在老黄的带领下,徐德昌来到了西凉城中的一间客栈。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寒冷。
他那颗百战沙场淬炼出的铁石心肠,此刻已然碎成了齑粉。
小乙的房间在二楼的最拐角,一盏昏黄的灯火,透过窗纸,像一只孤魂的眼睛。
前面一间,是老黄的房间,如同一位沉默的守卫。
这样的安排,让最里面的那间房,愈发清净,也愈发安全。
徐德昌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头顶的帽子,将他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尽数藏在了阴影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通往二楼的木梯,不过十几阶,他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门外。
那扇门后,是他曾经视如己出的侄女,生命中最后的牵挂。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去质问那个他曾经无比欣赏的少年。
可那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从未有过半分颤抖的手,此刻却停在了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门,是隔绝生与死的一道坎。
推开它,婉儿死了这个事实,便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却疼得像是要裂开。
紧接着,徐德昌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摘掉了头顶的帽子。
他不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来见他。
他要以一个长辈,一个为侄女心碎的叔叔的身份,来见这个负了她的人。
然后,他抬起那只颤抖的手,终是叩响了门扉。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不像是敲门,更像是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开门的,正是小乙。
四目相对,一个眼神涣散,满是血丝,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小乙的脸上,再不见昔日的半分意气风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哀恸与疲惫。
他看着门外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苍老面孔,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化作了更深的愧疚。
小乙侧过身,将徐德昌请入了屋内,然后回身,将门从里面轻轻栓好。
那一声门栓落下的轻响,仿佛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徐德昌进屋之后,那身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气势,在看到小乙的那一刻,便已荡然无存。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可怜老人。
可刻在骨子里的君臣之道,还是让他下意识地便要躬身下拜。
“臣,徐德昌,参见六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