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的心,重重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拱手,躬身,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遵旨。”
他抬起头,迎上张亭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试探着问了一句。
“敢问张公公,可知陛下单独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他想从这张老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
哪怕,只是一丝缝隙。
张亭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褶子,也堆得更密了。
“陛下的心思,老奴哪里敢揣测。”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啊,赵大人,陛下今日龙心甚悦,心情好得很。”
“这时候召大人前去,依老奴看,八成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冰的钢针,扎进了小乙的耳朵里。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抽痛。
在这临安城,在这皇宫大内,他已是无根的浮萍。
叔叔赵衡的离去,抽走了他所有的根基。
老黄的彻夜未归,更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若身份败露,便是大祸临头。
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这喜,究竟从何而来?
是从他即将被凌迟的血肉上,开出妖艳的花吗?
小乙的心里,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开裂的假面。
“如此,便借张公公吉言了。”
“多谢公公提点。”
张亭海笑眯眯地受了他这一礼,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大人,请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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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御书房的路,是汉白玉铺就的。
光洁,平整。
可小乙每一步踩上去,都觉得脚下是滚烫的刀山。
他能感觉到,张亭海的目光,就跟在身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冰冷而粘腻。
他想起叔叔信上的字。
“此去山高水远,归期未定,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此刻品来,才知其中分量,何其沉重。
那是让他,独自一人,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不多时,御书房到了。
朱漆的大门,紧紧闭着,像一只巨兽闭合的嘴。
门上的鎏金兽首,在晨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小太监进去通传。
很快,门,开了。
“宣,赵大人,觐见。”
小乙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恐惧、悲凉、愤怒,尽数压下。
他迈步,踏入了那道门槛。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和旧书卷混合的独特气味。
那味道,是皇权的味道。
御座之后,那面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立着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欣赏那幅画。
可小乙知道,从他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对方的审视之下。
“小乙,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下,叩首。
冰冷坚硬的金砖,硌得他额头生疼。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小乙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按说,他该主动开口,询问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雕像,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在等。
等那位天下之主,先出招。
而皇帝,也像是极有耐心。
他依旧背对着小乙,仿佛真的在研究那画上的山川河流。
一时间,偌大的御书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ozygous的凝固。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
像是擂响的战鼓,也像是走向刑场的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个轮回。
“赵爱卿。”
皇帝终于开口,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竟真的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朕昨日,偶遇了你府上那个赶车的老奴。”
皇帝的目光,落在小乙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什。
“朕瞧着,他十分亲切。”
“很像许多年前,朕身边的一位禁军侍卫。”
小乙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成了冰。
老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