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看着眼前这个将姿态放到尘埃里的米行掌柜,心中并无波澜。
他见过太多人求他。
也见过太多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求他。
只是这陆万全,似乎有些不同。
他那双商贾特有的精明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乙不动声色,端着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哦?”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像是在等着对方自己将那藏在水面下的庞然大物,一点点地拖拽出来。
“陆掌柜但说无妨。”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份量。
陆万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咬的牙关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陆某想求大人一件事。”
小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求他?
在这秣陵城中,一个富甲一方的粮商,会有什么事要求到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钦差”头上。
“说来听听。”
小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琐事。
陆万全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却在胸膛里剧烈地颤抖。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小乙都略感意外的举动。
这位在秣陵商界呼风唤雨的陆大掌柜,竟是双膝一软,袍摆在地上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
噗通一声。
他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小乙的面前。
那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后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是某种东西,碎裂了。
是尊严,也是一个男人最后的体面。
小乙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那伏跪于地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陆掌柜这是何意?”
他没有去扶,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前倾半分。
他要看,要看这出戏,究竟要怎么唱下去。
“大人!”
陆万全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陆某斗胆,求大人……搭救陆某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悲鸣。
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六个字,重如泰山,狠狠砸在了这满室的茶香之中。
小乙的眸光,终于微微一凝。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有趣一些。
“陆掌柜。”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如同淬火的精钢。
“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陆万全抬起头,脸上已是纵横交错的泪痕,混杂着额角的灰尘。
“大人,想必您……您应该知道,前些年,那桩军粮失窃的大案吧?”
他提起此案时,整个人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军粮失窃案。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了小乙的记忆深处。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