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金墨宸带着灵汐公主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散在风里。
屋子里,那盏昏黄的烛火依旧在跳动,将小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魅。
他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方才那一句“驱虎吞狼”,此刻仍在耳畔嗡鸣作响,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无力的寒意。
这西越朝堂,是一方巨大无比的棋盘。
他金墨宸,是那坐于幕后,从容落子的执棋之人。
而自己,赵国小乙,是什么?
是一枚身不由己,过了河的卒子。
不。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自己不是卒子。
是一柄递出去的刀。
一把磨得锃亮,被那结义兄弟握在手中,要去杀他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的刀。
好一个金墨宸。
好一招驱虎吞狼。
杀人,对小乙而言,其实不难。
他知道,那把最锋利的刀,就藏在自己手中。
周裕和从西越带走的那本账册,便是世间最利的刃。
只需要将它原封不动地交出去,金墨宸口中的右相与三皇子,便会身败名裂。
可是,然后呢?
然后,便是这位表面温文尔雅的二皇子,顺理成章,登上东宫太子之位。
然后,西越的天空下,便会迎来一位能将亲情、道义、兄弟之盟尽数当作垫脚石的君主。
这样一个人,一旦手握天下权柄,会是何等模样?
小乙不敢想。
他只知道,这样的皇帝,比十万铁骑叩关,更要让赵国胆寒。
一个头脑简单的武夫,你只需比他的拳头更硬,便能让他俯首。
一个心思缜密如妖的文人,却能于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之中,不见半点血光。
他突然觉得,后脊发凉。
那股冷汗,比先前更甚,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冻住。
这份寒意,不是因为金墨宸的算计。
而是因为自己,方才在那种情境之下,竟口头上应下了。
一个承诺,仿佛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口。
小乙有些恍惚,答应了,心里却是千回百转,纠结如麻。
他此行西越,本是为国查案,揪出与赵国朝臣勾结的鬼。
如今,大抵是有了方向。
借助金墨宸这把刀,也确实能斩断这条通敌的线。
可这把刀,双面开刃,伤敌的同时,怕是也会反噬自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满腹的郁结都吐出去。
“墨宸,不早了,你带灵汐早些回宫吧。”
这话,是他方才说的。
“一有消息,我就会命人送信给你。”
这话,也是他说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心上。
“多谢小乙哥。”
金墨宸那张带着欣赏笑意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棋手找到对手的欣赏。
小乙闭上眼,只觉得无比讽刺。
正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婉儿的身影走了进来,像一缕不染尘埃的暖风。
“小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