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一旦澄澈,便再无波澜。
那块烧红的烙铁,终于在胸膛里淬了火,冷了锋。
小乙自那夜之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比往日,更沉,更静。
使团行宫之内,窃窃私语如夏日蚊蝇,嗡嗡作响。
人人都在议论,为何迟迟不得西越陛下召见,为何这繁华都城待客,竟是这般怠慢。
小乙对此,充耳不闻。
他只是下了一道严令,禁绝私议,违者重罚。
令行禁止,院内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下风过檐角的萧索。
日子如流水,从指缝间悄然滑走。
转眼,离那纸上约定的大婚之期,已不足十日。
方天举,依旧是每日必到。
他总是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嘘寒问暖,事无巨细。
仿佛赵国公主但凡少吃一粒米,便是他天大的失职。
可今日,当他再见到小乙时,那份熟稔的关切之下,却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他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数日前,此人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眉宇间的焦躁几乎要喷薄而出。
怎么一夜之间,便似换了个人。
那份焦灼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气定神闲。
仿佛这天大的延宕,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一场无关紧要的春雨。
“方大人,辛苦了。”
小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亲自迎上。
“行宫之内一切安好,大人公务繁忙,实不必日日都往此处奔波。”
方天举干笑两声,目光在小乙脸上打着转。
“赵大人,吃住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好得很。”
小乙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
“多谢方大人盛情款待,这整日里除了吃便是睡,筋骨都快生锈,人也养胖了一圈。”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富家翁。
“额哈哈哈……”
方天举的笑声越发干涩,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烈。
这个赵国正使,像一柄藏入了鞘中的刀,锋芒尽敛,却更添了三分深不可测的寒意。
他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更是不敢多问。
一番言不及义的寒暄后,方天举告辞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小乙目送他离开,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眼神复归古井无波。
他转身回房,换下那身代表使臣身份的官服,穿上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布便装。
“虎哥,我出去转转。”
他对守在门口,如一尊铁塔的年虎说道。
“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你放心去。”
年虎瓮声瓮气地应着,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胸膛,满口答应。
他从不问小乙要去向何方,去做什么。
在他心里,小乙做的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
他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里,守好这道门,守好小乙的后背。
这便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