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归乡与暗涌

回屯的路走了三天。金成哲的伤势在汤姆的精心处理下稳定下来,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骑马都坐不稳当。郭春海就让他跟自己同骑一匹马,金成哲靠在郭春海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格帕欠沉默地走在最前面,他的肩头也挂了彩——撤退时被流弹擦过,皮肉翻卷,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简单用绷带缠了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二愣子和刘老蔫儿断后,两人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可能追来的朝鲜边防军。好在进入中国境内后,追兵就没再出现,大概是怕引起国际纠纷。

李明一路上心事重重,时常掏出那个微型相机查看,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胶片,而是千斤重担。他的两个助手汤姆和杰克倒是松了口气,汤姆甚至开始采集沿途的植物标本,记录这一带的植被分布。

第三天傍晚,远远望见狍子屯的炊烟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屯口的老槐树下,乌娜吉抱着孩子已经等了整整一天。看到马队出现,她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等看清郭春海背上靠着昏迷不醒的金成哲,她的心又揪紧了。

“春海!金兄弟他……”

“没事,伤在肩膀,没伤着要害。”郭春海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把金成哲扶下来,“快叫老中医来看看。”

屯里顿时热闹起来。乡亲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金成哲抬进屋。老中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一检查,松了口气:“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头。就是失血太多,得好好补补。”

乌娜吉立刻张罗着熬鸡汤,屯里的妇女们也纷纷送来鸡蛋、红糖、小米,堆了满满一桌子。

郭春海顾不上休息,安顿好金成哲,又安排李明三人住下。屯里没有招待所,就临时腾出两间空房,铺上干净的被褥。

“李博士,委屈你们了。”郭春海说。

“不委屈,不委屈。”李明连忙摆手,“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郭队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客气话就不说了。”郭春海看着他,“那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明神色凝重:“我得尽快回北京,把这些交上去。但在此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在屯里多住几天。”李明说,“一来是等金成哲兄弟伤势稳定些,二来……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郭春海点点头:“行,你们先休息,晚饭好了我叫你们。”

从屋里出来,郭春海深深吸了口气。屯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熟悉而亲切。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狗叫声,还有妇女们做饭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才是生活,真实的生活。

“队长。”格帕欠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我打来的,给金兄弟补身子。”

“有心了。”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受伤了,让老中医看看。”

“小伤,不碍事。”格帕欠摇摇头,“队长,那个李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郭春海打断他,“等晚上谈完再说。”

晚饭是在郭春海家吃的。乌娜吉做了一桌子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野猪肉、酸菜粉条、土豆丝炒肉,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玉米面饼子。李明三人吃得赞不绝口,说这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乌娜吉嫂子手艺真好。”汤姆用生硬的中文说。

乌娜吉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家常菜,你们多吃点。”

吃完饭,郭春海把李明请到里屋。乌娜吉收拾碗筷,又去照顾金成哲,把空间留给他们。

里屋炕上铺着干净的被褥,炕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个男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李博士,现在可以说了。”郭春海给李明倒了杯热水。

李明接过杯子,暖着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郭队长,你相信这世上有正义吗?”

郭春海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信。”郭春海说,“但正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人争取来的。”

“说得对。”李明苦笑,“我从美国回来,就是为了争取正义。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难走得多。”

他喝了口水,缓缓说起自己的故事。

李明原名李振华,祖籍山东,祖父那一代闯关东来到东北。父亲是大学老师,母亲是医生,家境优渥。1948年,他随父母去了美国,在那边读书长大,后来进了中情局。

“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在为正义而战。”李明说,“可慢慢地,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中情局做的很多事,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利益。为了利益,他们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盟友。”

八十年代初,李明接触到一些从大陆逃出去的知识分子,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中国的变化。他萌生了回国的念头,想为祖国做点事。

“可我回不去。”李明说,“中情局不会放我走。于是我想了个办法——以学者的身份回国考察,暗中收集情报,提供给中国政府,算是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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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东北,明面上是研究民间传说,实际上是为了调查朝鲜境内的日本遗留实验室。

“二战结束后,有大量731部队的资料和人员被美国接收。”李明说,“但还有一部分人逃到了朝鲜,在深山老林里继续他们的实验。美国政府知道,但不管,因为那些实验数据有价值。”

“所以你就自己来查?”

“对。”李明点头,“我联系了国内有关部门,他们支持我,但没法提供官方帮助。我就自己组织了一个小组,汤姆是真正的植物学家,杰克是退伍兵,我们伪装成科研队,进入朝鲜。”

“那怎么找到我?”

“纯属巧合。”李明说,“我们在边境调查时,听说了参王的事,后来又听说你救了一个朝鲜军官。我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许能帮我们进入神参谷。”

郭春海沉默了。李明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心里还是存着疑虑。

“李博士,你说你是为了正义,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李明苦笑,“换做是我,我也不信。但我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郭春海。

照片上是一间实验室,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给一个活人注射什么东西。那个活人被绑在床上,表情痛苦扭曲。

“这是我们在神参谷外围的一个废弃哨所里找到的。”李明说,“应该是以前的实验记录。照片背后有日期——1978年5月12日。这说明,至少到七十年代末,那些实验还在进行。”

郭春海看着照片,胃里一阵翻腾。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可怕,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活人,而是小白鼠。

“你打算怎么做?”

“把证据交给联合国,公之于众。”李明说,“但这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保护这些证据。”李明说,“我回北京的路上不安全,中情局可能会截我。我想把相机和一部分资料留在你这儿,等我安排好了再来取。”

郭春海盯着他:“你不怕我私吞?”

“你不会。”李明很肯定地说,“郭春海,我调查过你。你重情义,有原则,不是那种人。”

郭春海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郭春海开口:“东西我可以帮你保管,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要保证这些证据是真的,不是伪造的。”

“我保证。”

“第二,你要用这些证据做该做的事,不能拿去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