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影挂断电话,回到屋里。沈沧浪还在看片子,林晚秋在翻不知乘月的笔记。
“沈主任,”令狐影开口,“您说得对,历史影像应该慎重对待。这样,您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所有素材整理好,做个完整备份,然后交给您处理。如何?”
沈沧浪看着他,眼镜片反光:“三天太长了。我们明天就要回省里汇报。今天下午,最晚晚上,我们需要拿到原始素材和所有修复资料。”
“下午来不及,设备在检修。”令狐影撒谎。
“那就晚上八点。”沈沧浪站起来,“我会派人来取。令狐导演,希望您配合。这是为了国家利益。”
他伸出手。令狐影握了握,手很凉。
送走两人,令狐影关上门,后背全是汗。
不知乘月凑过来:“舅,咱真给啊?”
“给个屁。”令狐影咬牙,“你马上把所有数据加密上传到我的私人云盘,然后本地删除。原始胶片……得藏起来。”
“藏哪儿?”
令狐影想起剪师傅的地图。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北。沉船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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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很冒险,但没别的选择。
令狐影让不知乘月留在工作室应付可能的检查,自己带着原始胶片和剪师傅的地图,开车去江北。临行前,他给老杜发了条短信:“杜师傅,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您好好休息。”
老杜没回。
车过长江大桥时,令狐影看了眼后视镜——有辆车一直跟着,黑色大众,很普通,但跟得太紧。他故意绕路,那车也绕。确定是被跟踪了。
他给漆雕?打电话:“漆雕哥,有人盯我。”
“甩掉。”漆雕?说,“去中山路老百货商场,那儿有地下停车场,结构复杂。我让人在那儿接应你。”
令狐影照做。开进商场地下停车场,在弯道处猛踩油门,拐进一个隐蔽角落,熄火。跟踪的车开过去,没发现。他迅速下车,从安全通道跑到商场一楼,混进人群。
一个穿美团外卖制服的小哥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头盔和一件外卖马甲:“漆雕哥让送的。穿上,骑门口那辆电动车走。”
令狐影换上衣服,骑上电动车,从商场另一个门出去。这回没人跟了。
他绕了一大圈,确定安全,才往江北开。根据地图坐标,沉船位置在江北老码头下游大概五公里的一处江湾,叫“燕子矶”。那儿现在是个废弃的采砂场,很少有人去。
到地方时,天已经擦黑。
燕子矶是一片乱石滩,江面在这里拐弯,水流湍急。废弃的采砂设备像怪兽骨架矗立在暮色里。令狐影对照地图,找到那个“叉”——是江边一块突出的巨石,形状像鹰嘴。
他爬上巨石。底下江水滔滔,声音轰隆。按照剪师傅的标注,“烛龙眠于此”,东西应该在石头底下。但怎么取?潜水?他没设备,而且水这么急,下去就是送死。
正发愁,忽然看见巨石侧面有个裂缝,很窄,但似乎有凿刻痕迹。他伸手进去摸,触到个铁环。
用力拉,咔哒一声,巨石底部弹开一个小门——是人工开凿的暗洞,高出水面约半米,里面干燥。
令狐影钻进去。洞不大,就两三平方,但里面堆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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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木箱,已经腐烂。散落的胶片盒,金属的,锈迹斑斑。还有……一具骸骨。
令狐影头皮发麻。
骸骨靠墙坐着,身上衣服烂没了,但旁边放着个帆布包,还算完整。他屏住呼吸,打开帆布包。
里面是个笔记本,塑料皮,印着“烛龙项目工作日志”。还有几卷胶片,和一把钥匙。
他翻开笔记本。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1962.7.10,接到命令,护送‘特殊物资’前往江北七号站。物资为高感光胶片,用于高空摄影。任务绝密。”
“7.12,船队出发。押运员三人,我、老赵、小孙。船长不知情。”
“7.14夜,遇袭。不明船只靠近,登船。对方有枪。老赵反抗,被杀。小孙重伤。我趁乱将胶片箱藏入船底暗舱。”
“7.15晨,船沉。对方凿穿船底。我拖小孙跳水,但水流太急,分开。我游到岸边,躲入此洞。小孙不知所踪。”
“7.16,听到江上搜救声,但不敢露面。对方可能在找胶片。”
“7.20,食物尽。伤感染,发烧。恐不久于人世。若后来者见此,胶片在沉船暗舱,坐标……钥匙开锁。勿让此物落心怀不轨者之手。项目虽停,但技术无罪。胶片所录,乃我国疆土之貌,山河之形。望有朝一日,重见天日。记录人:陈默。”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黑白,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研究所大门。照片背面写名字:陈默、赵刚、孙卫国……都是“烛龙”项目组成员。
令狐影手在抖。
所以真相是:运粮船确实被袭击了,但不是为了粮食,是为了船上的侦察胶片。袭击者是谁?不知道。但肯定是知道内情的人。
陈默藏在这里,伤重而死。胶片还在沉船里。
那剪师傅拍到的沉船画面,就是无意中拍到了这个秘密。他可能后来查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
令狐影把笔记本和钥匙收好,对着骸骨鞠了一躬:“陈工,您放心,东西我会带出去。”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洞外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就在这附近,搜。”是沈沧浪的声音!
令狐影心脏狂跳。他怎么找到这儿的?除非……他一直在监视自己,或者,他本来就知道这个地方。
暗洞没有其他出口。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他屏住呼吸,握紧防身电击器——虽然知道没用,对方肯定有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扫过洞口缝隙。
“主任,这儿有个洞!”
“进去看看。”
令狐影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还没做完的纪录片,老杜咳血的脸,段桂枝握紧U盘的手……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轻笑:“沈主任,大晚上来江边吹风,好雅兴啊。”
是漆雕?的声音!
令狐影猛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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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洞口缝隙看出去,漆雕?站在那儿,身边还跟着几个人——令狐影认出其中两个:一个是殡仪馆化妆师缑?,平时文文静静,此刻手里拎着根钢管;另一个是修车铺的徒弟,外号“黄毛”,肌肉发达。
沈沧浪那边有四五个人,都穿着便装,但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文职人员。双方对峙。
“漆雕?,这事跟你没关系。”沈沧浪声音冷下来,“让开。”
“怎么没关系?”漆雕?笑,“你追的这人,是我兄弟。他手里拿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我外公怎么死的。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你外公是意外身亡,档案写得很清楚。”
“档案是人写的。”漆雕?往前走一步,“我查过了,六二年运粮船事故,你父亲沈青山是当时江北区的副区长,分管粮食和运输。船队出发前,他签的字。事故后,他不但没受处分,还升了。为什么?”
沈沧浪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漆雕?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扔过去,“这是当年事故调查报告的复印件,但缺了三页——那三页被人抽走了。抽走的人,就是你父亲。”
信封掉在地上。沈沧浪没捡,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漆雕?继续说:“我外公段水生,是那批船员的邻居。船出发前,他看见有人往船上搬东西,不是粮食,是木箱,很沉。他好奇,问了一句,搬东西的人瞪他:‘不该问的别问。’第二天,船就‘沉’了。我外公觉得不对劲,私下调查,还跟剪师傅——就是拍纪录片那位——说了。然后,六四年,剪师傅把他拍进了片子。八三年,剪师傅‘淹死’了。八五年,我外公‘翻船’了。沈主任,你说巧不巧?”
沈沧浪沉默。
江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江轮汽笛声,拉得很长,像哀鸣。
“漆雕?,”沈沧浪终于开口,“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外公,剪师傅,都是意外。你非要追究,可能连累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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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就要把真相永远埋了?”漆雕?声音提高,“那些船员白死了?陈默白死了?剪师傅白死了?我外公白死了?”
“为了更大的利益。”沈沧浪说,“‘烛龙’项目涉及国家机密,就算现在解密期到了,有些东西也不能公开。这不是针对个人,这是规定。”
“去你妈的规定!”漆雕?骂了句脏话,“规定就是让无辜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规定就是让你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升官发财?”
气氛剑拔弩张。
沈沧浪身后的人手摸向腰间——鼓鼓囊囊,应该是枪。
漆雕?这边的人也都握紧家伙。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都住手。”
所有人转头。
老杜拄着拐杖,从乱石滩那头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但腰板挺直。身后还跟着个人——令狐影一看,居然是亓官黻,那个废品回收站的老板。
“杜师傅?您怎么……”令狐影从洞里钻出来。
老杜走到双方中间,先看了沈沧浪一眼:“沈青山是你父亲?”
沈沧浪点头。
“他还活着吗?”
“十年前去世了。”
老杜叹了口气:“他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剪兆守’这个名字?”
沈沧浪犹豫了一下,点头:“提过。他说……对不起那个人。”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老杜声音发颤,“剪师傅一辈子,就毁在你们手里!”
沈沧浪低头:“那是历史造成的悲剧。我父亲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老杜逼问。
沈沧浪不说话。
老杜转向漆雕?:“小漆,你外公的事,我大概知道。他确实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被灭口的。但动手的不是沈青山,是沈青山的上线——一个代号‘烛龙’的负责人。那个人,现在还在位,地位很高。你查下去,会惹大麻烦。”
漆雕?红了眼:“我不怕麻烦!我就想要个真相!”
“真相就是,”老杜一字一句,“你外公、剪师傅、陈默,还有那十二个船员,都是被牺牲的棋子。为了保住一个项目,为了某些人的前途,他们被放弃了。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
江风呼啸。
所有人沉默。
良久,沈沧浪开口:“杜师傅,您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不说?”
“因为我也怕。”老杜苦笑,“我有家人。而且,说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但今天,我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只求一件事:让那部纪录片公开。让那些普通人——周秀兰、段桂枝,还有那些船员的家属——看看他们的亲人曾经活生生的样子。其他的,我不追究了。”
他看着沈沧浪:“你能答应吗?”
沈沧浪挣扎。他看向令狐影手里的帆布包,那里有陈默的笔记本,有钥匙,有胶片。那些东西一旦公开,会牵扯出多少人,多少事,无法预料。
但他又看向老杜——那个肺癌晚期、随时可能倒下的老人,眼神里的恳求,像最后一点烛火。
还有漆雕?眼里的恨,令狐影眼里的坚持。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纪录片,可以公开。”他说,“但只能公开民生部分。江面沉船那段,必须删掉。陈默的笔记本和胶片,我要带走。这是底线。”
漆雕?想反对,老杜按住他。
“可以。”老杜说,“但你要保证,不再骚扰令狐导演和他的家人,不再干涉纪录片的其他部分。”
沈沧浪点头:“我保证。”
他伸出手。老杜握了握,手冰凉。
交易达成。
沈沧浪的人上前,从令狐影手里拿走帆布包。令狐影看着那些东西被拿走,心里空了一块——那是历史的碎片,本应属于所有人的记忆。
但也许,老杜说得对: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得到一点慰藉,就够了。
沈沧浪带人离开。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老杜一眼:“杜师傅,您保重。”
老杜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等他们走远,漆雕?一拳砸在石头上,手出血了。
“就这样算了?”他声音嘶哑。
“不算了,还能怎样?”老杜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亓官黻赶紧扶住他。“小漆,你还有母亲要照顾,有修车铺要经营。为了一个六十年前的秘密,把现在的生活搭进去,不值。”
漆雕?低头,肩膀颤抖。
令狐影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漆雕哥,至少,你外公的影像留下了。你母亲能看到他笑,听到他唱歌。这比什么都重要。”
漆雕?抹了把脸,点头。
夜色完全降下来。江面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老杜忽然说:“我想看看江。”
亓官黻扶他坐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老杜望着江面,很久,轻声说:“剪师傅,我来看你了。你托付的事,我办成了。那片子里的人,都能看见了。你可以……安心了。”
小主,
他说完,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令狐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杜师傅?”
老杜没反应。
“杜师傅!”
亓官黻探他鼻息,手指颤抖:“没……没气了。”
令狐影脑子嗡的一声。
漆雕?冲过来,试颈动脉,然后颓然坐在地上。
老杜走了。在这个江风凛冽的夜晚,在他守护了五十年的秘密面前,安静地走了。
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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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的葬礼很简单。他没什么亲人,就一个远房侄子,从外地赶来,收了骨灰,说带回去葬在祖坟。
令狐影、漆雕?、亓官黻、不知乘月,还有几个老厂退休职工,送了他最后一程。火化前,令狐影把《春江水暖》修复完成的拷贝,刻了一张光盘,放进骨灰盒旁边。
“杜师傅,您和剪师傅,都能看见了。”他轻声说。
纪录片最终版,删除了江面沉船那段,但保留了所有人物影像。电视台那边,林晚秋再没出现过,换了个年轻的编导来对接,态度很好,说节目定在下个月播出,黄金时段。
令狐影没问沈沧浪用了什么手段,也不想知道。
他继续做自己的片子。只是偶尔,深夜,他会打开电脑,看那段被删掉的江面画面——他自己偷偷留了备份。江水滔滔,沉船静卧,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不知道。
但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就像剪师傅拼死保住的那些画面:普通人过日子,笑,哭,劳作,活着。那就是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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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周秀兰坐着轮椅来了,儿子推着。段桂枝来了,漆雕?陪着。还有片中其他能找到的后代,挤满了小放映厅。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黑白影像流淌出来。江,船,网,纺织机,教室,茶馆……那些五十年前的脸,在光影里复活。
周秀兰看着年轻时的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段桂枝握紧儿子的手,盯着父亲撒网的动作,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跟着唱歌。
放映结束,灯亮起。
掌声。
很多人站起来鼓掌,眼眶湿润。
令狐影上台,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着。最后他只说了句:“谢谢你们,还记得。”
散场时,一个年轻人挤过来,二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斯文。他拉住令狐影:“令狐导演,我叫剪云开。剪兆守,是我爷爷。”
令狐影愣住。
剪云开从包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我爷爷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片子能重见天日,就把这个交给让它重见天日的人。”
令狐影接过。最上面一封信,字迹潦草,但能认:
“致后来者:当你看见这些画面,我已不在。但不要为我难过。我剪了一辈子片子,剪掉过虚伪,剪掉过谎言,也剪掉过自己的骄傲。但最后保下的这些,是真的。真的人,真的活,真的笑和泪。这就够了。电影会死,胶片会朽,但真的东西,永远不死。谢谢你看完它。剪兆守,绝笔。”
令狐影抬头,剪云开已经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他握紧那沓信纸,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滑落。
首映礼结束,人陆续散去。令狐影最后一个离开,关灯,锁门。
走出大楼时,夜已经深了。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江面有船灯,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想起老杜最后说的话:“小令,这人间啊,悲剧多,但好在,总有人记得。”
对,总有人记得。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不知乘月发来的消息:“舅,下一部拍啥?”
令狐影抬头,看这座城市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他回复:“拍星星。”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