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审判

指尖下的触感冰凉而粗糙。

那是别墅内侧走廊墙壁的表面,某种仿古工艺处理过的石材,带着刻意做旧的纹理与细微的凹凸。卢德维尔的手掌按在上面,支撑着他因狂奔而几乎要脱力的身体。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腥甜。

走廊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处疯狂擂鼓的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拍打沙滩的规律节奏。

刚才在卧室里看到的最后那一幕,露西那张光滑无面的脸,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了他的视网膜深处。即使此刻闭着眼睛,那片温润的、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玉白色弧面,依然清晰得令人窒息。

不。

不能停在这里。

卢德维尔猛地睁开眼。

强迫自己直起身,踉跄着,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跑。

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他多年来收藏的艺术品复制品,古典主义的油画,现代主义的抽象线条,东方风格的山水卷轴。那些画面在眼角余光中飞速掠过,色彩与构图依旧熟悉,却莫名地染上了一层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腰,用一块纤尘不染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墙角那尊来自东南亚的青铜佛像。

是玛丽亚。

在这座岛上服务了超过十五年的资深女佣。性格沉默,做事一丝不苟,几乎从不多说一句话。卢德维尔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她还因为儿子考上常青藤联盟的大学,而破例向他请了三天假,回来时脸上带着罕见的、掩不住的喜悦。

脚步声惊动了她。

玛丽亚停下擦拭的动作,直起身,然后如同往常每一次偶遇主人时那样,动作标准而恭谨地转过身来。

脸上。

平滑。

一片没有任何起伏的、温润的玉白色。

如同第二张面具。

她甚至还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仆从礼,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那张脸上本该就有可以表达“恭敬”的五官。

卢德维尔的脚步,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冻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丽亚“注视”了他两秒,然后,她重新转回身,继续用那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青铜佛像的底座。动作平稳,节奏如常,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视”与行礼,只是日常工作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插曲。

卢德维尔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寒冷。

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

恐惧。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与玛丽亚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

不能再看了。

不能再待在这里!

必须离开这栋房子!

走廊的尽头是通往一楼大厅的旋转楼梯。

他几乎是摔下去的,手肘和膝盖重重磕碰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被他完全忽略。疼痛至少能提醒他,这具身体还“存在”,还没有被那片诡异的无面之海彻底吞没。

大厅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近十米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斑。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着周围奢华的家具陈设,以及……

人影。

不止一个。

管家汉斯,正站在那架价值连城的古董三角钢琴旁,手里捧着一本皮质封面的账簿,似乎正在核对本周的物资清单。厨师长雷蒙德,从连接厨房的侧门走出,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刚刚烤好的、散发着黄油与焦糖香气的松饼。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一左一右,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通往别墅正门的两侧。

他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动作,姿态,甚至一些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汉斯推眼镜时喜欢用中指,雷蒙德端托盘时小拇指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都与卢德维尔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然后。

仿佛某种无形的信号被触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

汉斯放下了账簿。

雷蒙德停下了脚步。

两名安保人员微微侧身。

他们一起。

抬起了头。

四张脸。

四片光滑、平整、在璀璨灯光下泛着统一玉白色光泽的……

弧面。

没有眼睛。

但卢德维尔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道“视线”,正从那四张无面的脸上,“注视”着他。

汉斯甚至还微微颔首,做了一个“主人您是否需要什么”的示意性动作。

雷蒙德也将手中的托盘向前微倾,仿佛在询问主人是否要品尝新出炉的点心。

自然。

流畅。

带着训练有素的、无可挑剔的恭谨。

却比任何狰狞的鬼脸或疯狂的嘶吼,都要恐怖一万倍。

“呃啊啊啊啊啊——!!!!!”

卢德维尔终于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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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绝望的嚎叫,从他撕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尊严,什么金融巨鳄的冷静与掌控力。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雷蒙德,银质托盘和松饼飞上半空,又稀里哗啦地砸落在地!

他冲向了那扇巨大的、镶嵌着繁复彩绘玻璃的别墅正门!

门是锁着的。

卢德维尔没有停下。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操作门旁那个精致的控制面板。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肩膀,用身体,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门!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混合着他压抑不住的、濒临疯狂的喘息与呜咽。

木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周围的墙体簌簌落下灰尘与细小的涂料碎屑。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

右肩传来骨头可能碎裂的剧痛,额角被飞溅的木刺划破,温热的血液沿着眉骨流下,模糊了右眼的视线。

但卢德维尔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出去。

离开这里。

离开这些……东西。

终于。

在一次用尽全力的冲撞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巨响!

门锁附近的木质结构彻底崩裂!整扇沉重的门板向内扭曲、变形,露出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卢德维尔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逃出陷阱的困兽,几乎是蜷缩着身体,从那道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踉跄。

摔倒。

手掌和膝盖重重砸在别墅前庭用白色小石子铺就的地面上,尖锐的石子边缘刺破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的大门依旧敞着那道扭曲的裂缝。

大厅内,璀璨的灯光下,汉斯、雷蒙德、还有那两名安保,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四张无面的脸,正“朝向”他所在的方向。

似乎在“目送”他的离去。

卢德维尔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海滩的方向,疯狂地跑去。

穿过精心修剪的草坪,越过低矮的观赏灌木丛,踩过自动灌溉系统喷洒出的、在阳光下形成细小彩虹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