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朔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雁门关的城砖上,发出“噼啪”脆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黎童站在西瓮城的箭楼上,一把破虏刀斜倚在垛口,刀鞘上的铜环被风撞得叮当乱响。他望着关外连绵的蒙古营帐,目光最终落在最西侧那顶镶着狼尾的金帐上——那是完颜宗弼的帅帐,二十年前,就是这顶帐子的主人,亲手杀了完颜雪。
“爹,药熬好了。”念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捧着个粗瓷碗,左臂的箭伤缠着厚厚的布条,红绸箭囊斜挎在肩上,里面插满了新淬过漆的穿云箭。她走到黎童身边,碗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像极了完颜雪当年在灶台前为他温酒的模样。
黎童接过药碗,药汁的苦涩混着当归的气息漫进鼻腔。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完颜雪也是这样端着药碗,坐在他的军帐里,指尖抚过他背上的刀伤,轻声说:“黎郎,等打退了蒙古人,我们回江南,种半亩桃花,好不好?”那时她的鬓边总插着支银质的桃花簪,簪头刻着极小的“雪”字。
“念雪,”黎童放下药碗,指腹擦过女儿冻得发红的鼻尖,“知道爹今天要去杀谁吗?”
念雪点头,长弓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完颜宗弼。您说过,他是娘的亲叔叔,却杀了娘,还想把我扔进狼窝。”她的声音很稳,可黎童能看见她攥紧弓弦的手,指节泛白,“爹,我跟您去。我的穿云箭能射穿他的金帐,正好帮您开路。”
“你留下。”黎童的破虏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风扫落垛口的积雪,“阿古拉伤得重,赵衡要守中军,这城楼离不得人。”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短箭,箭头比寻常箭矢窄半寸,尾羽染着朱红,“这是‘破甲箭’,当年你娘用它射穿了完颜宗弼的护心镜,你拿着,若看见金帐外的黑旗倒下,就放三支箭——爹得手了。”
念雪接过短箭,箭杆上的木纹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黎童常年带在身边的。她突然踮起脚,在黎童的铠甲上拍了拍,像小时候他出征前,她学着娘的样子为他“壮行”:“爹,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黎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跃下箭楼。亲卫早已备好战马,马鞍旁挂着他惯用的破虏刀,刀鞘上的“忠”字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透着铮铮骨气。
蒙古军营的巡逻队打着“完颜”旗号,马蹄声在雪地里踩出杂乱的印记。黎童伏在沙丘后,破虏刀的刀背抵住冻土,指腹数着从眼前经过的敌兵——第七队了,每个队里都有三个穿黑甲的亲卫,腰间挂着狼头符,那是完颜宗弼的“狼牙卫”,个个以一当十,擅用淬毒的短刃。
“将军,三更了。”亲卫低声提醒,手里的火折子亮了一下,映出远处金帐前晃动的人影。
黎童点头,将破虏刀插进靴筒,换上一身蒙古兵的皮袍。他的鲜卑语说得和蒙古人一样流利,这是当年完颜雪教他的,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没想到如今竟要用在杀她叔叔的战场上。
混进大营时,正撞见两个狼牙卫在分酒。黎童低着头,用鲜卑语骂了句“狗娘养的风雪”,顺势接过递来的皮囊,猛灌了一大口——马奶酒的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疼,却也让他想起完颜雪酿的桃花酒,清冽得像江南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