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霸业初肇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8985 字 5个月前

浓云低垂,压得宋国都城商丘喘不过气。宋国公室宗庙深处,烛火在巨大的蟠龙柱旁摇曳跳跃,将新任国君御说扭曲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钉在冰冷的、绘着玄鸟图腾的壁面上。阶下,血痕尚未干透,顺着汉白玉石缝渗入泥土。新君御说却已身披玄端,蔽膝殷红如新血喷溅。他踞坐于君位之上,手指无意识、带着一种奇异亢奋的轻颤,叩击着冰冷的青铜兽首扶手,每一声都冰冷地敲在殿内众臣紧绷的心弦上。“大行之道,当如雷霆击顶!”他声音拔高,刻意压制却掩不住其中一丝得意,“吾父柔懦,恐使宋国困于蕞尔!北杏之盟?”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刀刃般的轻蔑,“姜小白何许人也?窃据侯位之匹夫!竟以会盟之名,欲锢我手脚?何其谬也!”他猛地前倾身体,目光似淬毒的箭矢,一一钉过阶下那些或战栗、或深埋的头颅,“吾受天命!岂是那薄约所能束缚?!传寡人制命:宋国,即刻退出北杏之盟!敢有再言赴约者——斩!”

那“斩”字出口,如寒冰砸落玉阶,激得殿内空气凝固。几名早已列在暗处的带刀甲士猛地撞开沉重的朱漆殿门!铁甲铿锵!腰刀撞击佩玉叮当乱响!那金属摩擦声粗暴地撕碎了殿堂中仅有的一点克制。有臣子踉跄后退,绊倒在沉重的铜鼎足下。阶下再无一丝微响,只有殿外风掠过高耸飞檐,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更衬得殿内死寂如墓。

千里之外的齐国临淄宫阙,气象截然不同。正殿宏阔敞朗,铜鹤衔灯吐出柔光,齐桓公姜小白正批阅案头成堆的简牍,那是自宋国急递而来的密报。他眉心微锁,视线扫过一行行记载着弑君暴乱、血溅宫闱的冰冷文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润的玉笔山。突然,手肘撞翻了案角那只盛酒的蟠虺青铜耳杯。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涌出,在光滑如镜的黑漆大案面上恣意蜿蜒,缓缓爬开一片污浊暗红的痕迹,恰似商丘城中恣意流淌的、不甘消逝的君侯之血。

“宋公御说!” 齐桓公的声音不见怒意,却陡然让殿中垂手侍立的公卿大夫们脊椎一凛,如被冰锥刺透,“好胆!”他指尖划过那片蔓延的酒渍,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侍立身侧的瘦削身影上,“仲父!北杏会盟酒樽未冷,尚有余温!他……他当那血誓盟书是小儿涂抹的烂牍不成!”

管仲瘦削的身形纹丝不动,宛如一株扎根石缝的劲松。他微微躬身,面容沉静,连呼吸都未曾错乱一分。“主公,”声音如深井投石,稳定清晰,“宋公御说既敢弑君,则北杏盟约之于他,已等同废帛。堤溃一穴,崩决可待。若不立时扼其锋锐,今日失一宋,明日裂约之国何止十数?九流崩析,诸侯各行其是之时,谁人尚记齐侯盟府?谁人再敬天子诏命?到那时,烽烟四起,便是管仲舍此身亦难弥合。”他略微停顿,目光穿透敞阔的殿门,落在庭院中央那座静静矗立、象征王命的巍然巨鼎之上。炉中火早已熄灭,唯余冰冷的威权矗立天地之间。一丝极寒的锐气终于在他平静如水的眼中一闪而逝。“请主公立下檄书!”他声音陡然收紧,如同绷至极处的弓弦,“快马传檄陈、曹!当日在北杏盟坛之上,歃血为盟者,岂容宋国独叛!此非伐国之战,乃护天子之盟誓,诛弑君之元凶!”

快马如离弦之箭射出临淄,驮着加盖了齐侯虎形青铜大玺的诏令竹简。诏简密封捆扎,以玄漆涂口,凝重如山岳,裹挟着齐宫正殿内压抑的风雷,撕裂了北方初冬凛冽干冷的空气,绝尘南奔。马蹄叩击着冻得板结的官道,沉重而密集的回响,一路敲向陈国国都宛丘,敲向曹国陶丘。诏书上“尊天子之命,诛无道僭君!”字字如铁锤烙印,随着单调而紧迫的蹄声,沉沉砸在冬日的旷野,也深深砸在陈侯、曹伯惴惴不安的心口。风势陡然转急,呜呜尖啸着穿过齐宫高耸的宫阙,将旌旗杆上硕大的“齐”字玄色大旗吹得疯狂翻卷,猎猎作响,旗角撕裂开来,发出如同绷断裂帛般的尖锐声响。

数百里外,陈国宛丘之宫。比起临淄的恢宏整肃,这里的宫室带着南方特有的清润水汽,庭中碧波轻漾,游鱼嬉戏。陈宣公杵臼立于清池之畔,枯瘦的手指捻着一粒鱼食,竹筒中特选的鱼食散发出淡淡的麝香。但当齐国信使的身影穿过重重宫门,沉重的步伐敲击着回音壁般的前庭时,他的手第一次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的食饵竟滑脱,无声无息地坠入水中。池面霎时一片混乱的争抢,红鳞翻涌,水花四溅。陈宣公盯着眼前铺开的、沉甸甸带着临淄霜尘的诏简,竹片上刀刻般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如针刺目。

“举义旗……诛无道……护盟信……”他低声念着,浑浊的目光从简牍抬起,沉重地扫过阶下肃然侍立、须发皆白的上卿大夫:“孤……当如何?”语音干涩,竟带上了些许仓惶。

老上卿深吸一口气,枯树皮般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齐国雄踞东土,兵甲犀利,如日方中。其势已成,锋芒灼灼,实不可逆。我陈国若拒此命,悖盟之名即刻加身!无异于授齐国以杀伐之名……步宋国后尘……只在旦夕。”他抬起枯槁的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陈宣公闪烁不定的面庞,“臣虽老迈昏聩,亦知……奉令赴约,乃生路一线!唯出师一途,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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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宣公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白玉圭璧,那微凉的触感未能带来丝毫平静。碧水中锦鲤尾鳍摆动,激起细碎涟漪,映照着他眼中闪烁的恐惧与最终凝结于眼底的决绝。许久,他闭眼重重一叹,仿佛抽尽了胸中最后一丝踟蹰:“传命……三军整备!孤……亲引兵车,会齐侯于宋境!”

清池彻底归于死寂,那惊慌的锦鲤藏入水底深处暗影。

与此同时,相似的抉择与更为沉重的压抑感,也死死攫住了国小力微的曹伯射姑。甫至曹国陶丘宫,齐国的虎符铁令已然森然陈列于案。曹国兵车已略显陈旧,铠甲上的青铜护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喑哑光泽,远不及齐军兵甲那摄人心魄的暗沉乌光。在边境寒风萧瑟的集结点上,一车车用粗麻绳死死捆扎的粮秣草料正源源不断运送而来,沉重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号子低沉,士兵肩扛沉重的粟米麻袋,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因寒风吹刮而流下的泪,只将粗犷压抑的呼喝混合着兵戈偶然碰撞的清越金属音砸入冰冷的尘土。曹伯按剑立在高处,目光掠过这些熟悉而疲倦的面孔,按在冰冷佩剑上的指节同样惨白。他望向前方连绵起伏的故国山峦,此行是生是灭?他那件缀着玄纹的深衣下摆被风鼓动,背后“曹”字旌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出几分孤注一掷的悲壮。

北风更紧,如鞭子抽过齐国通往南方的宽阔官道。临淄城外,一片玄黑的钢铁森林已然矗立。“齐”字玄旗覆盖下,沉重的青铜钺车如庞然巨兽,青铜锋刃在昏曛天光下冷意森森。手持长戟的锐卒层层列阵,矛尖密集指天,闪烁着冬日里最纯粹、最刺骨的寒光。披甲的战马不耐地甩动鬃毛,喷出团团浓厚白气,铁蹄刨打着坚硬冰冷的地面。大地在无数战士沉重的呼吸中微微颤栗。

齐桓公姜小白立于巨大的、由四匹墨黑神骏牵引的戎车之上,玄色犀甲披覆全身,头盔顶端的玄羽迎风而动。管仲肃立在他侧后方半步,神情如同深潭。桓公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这片沉默却蕴藏着滔天战意的钢铁洪流。他缓缓抬起右臂,如同凝聚了一座山峰的力量,稳稳指向南方:“弑君逆贼,背信弃义!辱我齐师,藐视王权!今日起兵——”

“尊天子!诛逆贼!扬国威!”管仲浑厚低沉、却如同惊雷滚过天穹的声音瞬间炸响,清晰地送入每一名甲士耳中。

轰!

如同沉睡的巨兽被骤然惊醒!无数裹铁皮甲的下摆剧烈摩擦,成千上万的甲戈整齐划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沉重顿地!

“尊天子!诛逆贼!扬国威——!”

“尊天子!诛逆贼!扬国威——!”

吼声如决堤洪流,山呼海啸,撕裂了冬日死寂的天空。齐桓公猛地挥下手臂!轰隆隆——沉重的青铜钺车在令人心悸的辚辚声中率先碾过刻着“齐”字的国境界石!黑潮涌动,无可阻挡的兵锋洪流踏起漫天尘烟,朝着宋国的心脏商丘,滚滚南压而去。尘土冲天,遮蔽了远方的地平线,唯有数不清的玄色旌旗翻卷着刺破烟尘,上面狰狞的虎形如同活的猛兽,啸叫着扑向血与火的地平线。

车驾辚辚,碾过被深冬冻得坚硬如铁的关中大路,驶近那座傍依洛水而建、规模依旧巍峨却处处透出岁月凋敝的周王城。巨大的城垣沉默在冬日的薄雾中,雉堞断裂处杂乱的蒿草瑟瑟摇动。驾车御手屏息凝神,死死扣紧六匹纯白神骏的缰绳,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只为避免车轮陷入洛邑城外那条历经车马百年碾轧而凹凸难平的泥泞驿道辙沟里。车体每一次剧烈颠簸所带来的沉重钝响,都清晰地透过厚实车板传来,敲击着车内每一根神经。

齐上大夫隰朋在车内正襟危坐。他是管仲麾下最富辩才、最善周旋的使者,此行背负国之重托。他面前两卷乌亮的竹简展开,上面墨迹早已入骨,赫然是《尚书·禹贡》篇章,字迹遒劲如龙蛇盘踞。另有一尊厚重如山的青铜簠,四角高浮着狰狞夔纹,饕餮巨口獠牙毕露,沉静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无声地散发出古老王朝的尊严。

“此乃国器!”车外管仲临行时的话再次在隰朋心头响起,“礼,贵乎诚;言,贵乎切中要害。此行成阳,不为求得周室倾国之力。只要他那枚‘王’字金印落在盟书之上,便是增益我齐师锋芒十倍、百倍之力!”他语气加重,字字千钧。

车驾终于在巨大而暗淡的朱漆宫门前停稳。那门仿佛饱经沧桑的疲惫巨人,在宫卫合力推动下,才发出冗长喑哑的吱呀声,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门扉洞开,展现的是一片巨大却萧瑟的王国腹心。连绵的殿宇沉默延伸,庭院空旷无边,粗大的梁柱林立,昔日艳丽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干裂粗糙的原木本色,缝隙里攀爬着暗绿的苔藓。披甲守卫身上的明光甲黯淡失彩,式样古旧如从旧简中拓印而来,与齐国锐士披挂的百炼精钢所焕发的、深渊般的乌沉光泽相比,无异于朽木枯骨。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冷香余烬和木质腐朽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凛冽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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僖王并未在象征王权至高点的正殿接见齐国使臣。引路的老内臣脚步迟滞无声,带着隰朋穿过一道又一道深邃幽暗的回廊,廊壁两侧悬挂的兽面铺首在穿堂风中如同活物般投射下怪异的影子。最终,步履停在偏僻处一座不起眼偏殿的低矮木门外。“王上在‘存古台’。”内臣垂头,声音微不可闻。隰朋整肃冠冕,深深吸一口带着阴凉霉味的空气,躬身抬步跨入。

所谓“存古台”,不过是幽深王庭内一座保存得相对完整的旧书库。室内没有繁复装饰,仅陈设着几件古朴的黑漆案几,壁上几盏油灯艰难吞吐着豆大的光焰,映得四壁摆架上那些形制古拙、遍布铜绿与厚重包浆的青铜礼器幽光流转,无声地低语着早已逝去的辉煌。周僖王身着一件寻常的素色深衣,背对门口,正弯腰用一素绢仔细地、近乎珍重地擦拭着案上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三足圆鼎,两鬓花白在昏暗光线中尤为刺眼。直到隰朋依周礼趋步向前,伏身于冰冷地面,双手高捧国书朗声奏报:“齐国上大夫隰朋,谨奉我主齐侯之命,叩拜天子,献方物于阶下!”那清越之声在幽室回响,周王擦拭小鼎的手才猛地一顿。他缓缓直起微驼的背,慢慢转过身来。当目光落在那尊饕餮巨簠上时,那双原本疲惫浑浊的眼睛,仿佛瞬间被吸摄住了所有光芒。

“齐侯……有心了。”周僖王声音苍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踱近几步,目光在那狰狞兽首间凹陷的纹路上逡巡片刻,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案头那冰冷小鼎圆润的腹部,鼎口之内,空空如也。“山川万里,风流云散……这些……这些旧日的东西……”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时间蛀蚀殆尽的萧索,“今天下之人,还能辨其纹、知其礼的……怕也寥寥无几了。”那语调中的悲凉与失落,沉重得如同殿外王宫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隰朋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冰冷地面,感受着砖隙里透上来的寒气。再抬头时,他脸上已凝聚出沉痛悲愤之色:“王上明鉴!臣此来,更是为宋国大逆,泣血陈情!”他声音陡然激昂,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宋公御说,豺狼之心,竟敢行悖天逆伦之事,弑其君父而窃据公位!如此滔天恶行,天地不容!更可恨者,此獠猖狂如斯!竟公然撕毁北杏之血盟,视王庭诏命如粪土草芥!此乃践踏人伦大防!此为将周天子至尊无上之威严,踩于足下!此为摇撼九鼎国本!社稷之基!若容此等无父无君、目无纲纪的暴虐之徒逍遥法外,肆虐于天下,则周室尊严扫地!天下诸侯,自此谁人还肯心存敬畏,忠于王庭?礼崩乐坏之祸!只在朝夕之间!伏望天子念江山社稷为重,兴天威王师,诛此元恶巨奸,以正天地视听!以彰无上王道!我主齐侯,愿身先士卒,为王前驱!”言毕,额头又一次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如同泣血。

殿内再无其他声响。周僖王枯立着,那浑浊的目光从巨簠暗沉的表面缓缓移到窗棂之外。透过半开的雕花窗,庭中一株虬曲的老槐枝干如黑铁扭曲,倔强地刺向铅灰色的穹窿,干枯的叶片早已被寒风吹尽。他似乎沉浸在极深、极沉的往事之中,又像是被眼前这尊来自数百年前的饕餮古器所承载的无形重压压得喘不过气。他枯槁的手掌缓缓贴上冰冷的青铜,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摩挲着那象征早已失落王权的图腾。

“宋……”僖王仿佛呓语,声音轻飘得如同叹息,“宋……乃我先祖微子启之后裔……何以……竟坠落至此?”语气中的疲惫仿佛渗入骨髓,那是被漫长的衰败一点点磨去所有光华的绝望。

“王上!”隰朋陡然提高声调,叩拜的身躯几乎伏贴于地,言辞恳切得如同濒死的哀鸣,“周礼者,天下经纬!天子者,万方圭臬!宋公此举,岂止羞辱我齐国之盟约?他分明是将周室八百年煌煌威仪,扔进了天下诸侯眼前这滩污泥浊水之中!九鼎蒙尘!神主泣血!望天子明察秋毫!垂怜祖宗基业啊!”

周僖王的目光猛地从那棵枯瘦的老槐树上抽回!那浑浊瞳仁的最深处,似乎有一星微弱的、近似冰焰的光芒猛地擦亮!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整个身形转过来,正面那匍匐在冰冷石地上的隰朋。“九鼎蒙尘……”他干涩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的千钧重负咀嚼入腹。紧贴饕餮巨簠的枯瘦手掌慢慢抬起,虚虚一握成拳,骨节在幽暗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殿中那缕几乎要熄灭的沉水香,仅余下淡薄到近乎虚无的青烟,缠绕在那两卷墨色如髓的《禹贡》古简和那尊森然狞笑的铜簠之间,凝滞如一道无形却隔绝了所有生气的藩篱。

案几上那只镐京旧土烧制的陶盆里,最后几缕将死不死的香烟终于彻底散尽,余烬冰冷暗红。周僖王枯坐的身影隐在“存古台”最幽暗的角落,一动不动,恍如风化于岁月中的石刻。唯有那尊饕餮巨簠沉默地踞伏在微弱的光线边缘,巨口獠牙在从破旧窗棂透入的一线惨白里,幽幽地泛着冻住的青光。殿外狂风更紧,卷过枯瘦虬枝,呜咽声在空旷得惊人的殿宇内被无数倍放大、拉长,又重重抛回,撞击着墙壁,拖拽出一种末日将临的死寂。

小主,

许久,枯坐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周僖王干枯的手掌缓慢、极其缓慢地在斑驳桌案边缘用力一撑,衣袖摩擦过桌面上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细微裂纹,带起细细木屑纷扬落下,像是这具衰老躯体内崩落的碎片。

“召……单伯。”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钝刀刮着石槽。

随侍一侧的老内臣慌忙小步趋近,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不安的轻颤:“王上……单伯……单老大人他……近来身体违和,染恙卧榻已有月余,恐怕……难以……”

“疾?”僖王从腹腔深处硬生生挤出一个字,低沉嘶哑如兽吼,却又像被闷在了一口破瓮里,“寡人尚未言疾!”他的头猛地抬起,那浑浊眼底骤然爆射出两道极锐利、极寒冷的光!直视着阶下战栗的老奴,“周室威严!何时……沦落到‘病入膏肓’地步!”字字如冰锥,掷地有声。

老内臣浑身一颤,几乎腿软,急忙躬身:“老奴……老奴这就去!这就去请单伯入宫!”

约莫半个时辰,殿外深长的甬道中才传来沉重、拖沓、一步三摇的步履声。单伯——这位历仕三朝的元老,在两名年轻寺人几乎是半架半扶的状态下,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他身上象征大夫身份的玄端深衣空荡荡地罩着嶙峋老骨,枯槁凹陷的脸颊几乎失了人形,颧骨高耸突兀。若不是这身虽旧却一丝不苟的礼服,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个行至末路的田夫老朽。他努力想站直那枯柴般的身躯,行礼时骨头发出咯吱声响,动作僵硬如朽木:“老臣……单……伯……觐见……王上。”

周僖王挥袖打断他那迟滞难堪的礼节:“大司徒年高德劭,功勋卓着。”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分量,“若非此事……关乎宗周体面存亡,寡人实不忍以车马劳顿相扰。”他枯瘦的手指缓慢地将几份墨迹淋漓的简牍向前推了推,“宋公御说,弑父君,窃国柄,公然叛弃天子亲赐之北杏盟约!齐侯姜小白邀寡人共行天诛,肃清叛逆,重整朝纲。此事非比寻常,惟以宗室耆宿前往……方可昭示寡人之郑重!”他目光灼灼,紧盯单伯苍白浑浊的眼睛。

单伯佝偻着,浑浊的眼珠艰难地在简牍上描绘着宋国血腥政变与悖逆盟誓的字句上来回游移了几下。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几声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剧烈呛咳。“王……王上……老臣……”他艰难喘息,如同溺水之人,“老臣衰朽残喘……筋力疲软……心神涣散……恐怕……恐怕玷污了王命之重啊……”

“单卿!”僖王陡然暴喝一声,声音如同裂帛碎金,震得殿顶浮尘簌簌而落!他那张笼罩着暮气的脸庞因骤然升腾的激动而涌上病态红潮,枯瘦手臂抬起,带着破风的呼啸直指殿门外模糊可见的飞檐斗拱!“你识周礼之重之时,寡人尚且牙牙学语!”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看看这王城!诸侯朝觐的车驾蹄声……已荒芜几度春秋?!九鼎之腹,积垢盈寸!周礼之威,丧于宵小!寡人若不能以此孤悬之威强撑门面,周天子三字……尚能值几钱?!日后史笔千秋……寡人…还有你单卿……便是覆灭宗周的千古罪人!”他因激动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剧烈摇晃,几乎伏倒在案上喘息良久,才勉强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锁住单伯那副风吹欲倒的骨架,声音已压低,却如冰冷的针,一根根刺透骨髓般冰冷入骨:“这一次……王畿左近……凡能集结之卒伍……悉数归卿节制!”他喘息着,对身旁那噤若寒蝉的老内臣递去一个凌厉眼神。内官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碎步趋入殿后幽暗的库阁深处。

片刻,两名寺人费力地抬着一只巨大的乌漆木匣缓步挪出。那木匣沉重非常,已古旧得辨不清漆光,却仍透出一种凝固时光般的沉重感。僖王示意寺人将匣捧到他身前。他伸出同样枯槁、布满褐色斑点的手,颤抖地摸索着匣面的铜锁扣,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啪嗒——”

暗沉的匣盖缓缓开启,匣内深色的丝帛衬垫之上,赫然端卧着一面整匹素绢裁成的巨大旌旗!那旗面旧得发黄发脆,边缘更有星星点点蛀蚀的破口!然而旗帜中心位置,却以浓稠如血的朱砂、色泽暗沉的金线、闪耀冰冷的银丝,精心绣着一个巨大、古拙、线条沉凝雄浑的图案——

那是依循早已湮没在记忆深处的“天子十二章服”中传说的“黻”纹!古老得近乎成为神话的、象征无上王权与征伐意志的图腾!

周僖王颤抖的手指近乎痉挛般拂过黻纹中心那威凛兽口,指尖抖得几乎难以控制,那眼神却如同即将燃尽的枯柴爆裂出最后刺眼的火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持此……王纛……”僖王一字一顿,如同从石磨中艰难碾出砂粒,“会合……齐、陈、曹三军!告示……天下诸侯!伐无道宋贼……罪……在御说一人!”

单伯浑浊枯槁的目光凝落在那面巨大、陈旧、被岁月浸透的黻纹旌旗之上!刹那间,他那张遍布岁月风霜刻痕、沟壑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无数种复杂无比的情愫——震骇、茫然、追忆、一种被漫长时光折磨得近乎麻木的钝痛,最终尽数沉淀、凝结成一片浸透骨髓、无处言说的深重悲凉与荒诞!这并非新织的王旗!那暗淡褪色的朱砂,那微微绽开的金银彩线线脚,还有那隐隐挥之不去的樟木库房陈腐气味……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分明是封存于宗庙重地、早已被岁月遗忘多年、不知具体哪代先祖仓促织就或未能使用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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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存古台”。单伯佝偻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那面古老旗帜的重量直接压在了他脆弱的脊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