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城楼那低矮的堞垛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绝望到极点的疯狂嘶叫!几处垛口骤然涌出为数不多的守城士卒!他们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不顾一切地掷下最后能找到的砖石原木!
“啊——!”一个攀爬云梯冲在最前面的齐人猛士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被一块沉重的门石砸中头盔!精工打造的青铜胄被砸得扭曲变形,整个头颅向下塌陷!鲜血瞬间从他口鼻眼耳中喷涌而出!尸体直挺挺地从高高的云梯上向后摔落,砸在地面一片狼藉的冻结血污上!但更多的齐兵如同嗜血的蚂蚁,踏着同伴还温热的尸体、踏着被踩烂的头颅、踩着不断渗出新鲜血液的破烂躯壳,顶着不断落下的石雨和滚油!他们的钩援狠狠勾住堞墙边缘,奋力向上攀登!很快就在某处垛口砍开了缺口!
“齐贼杀上来啦!”恐惧的呼喊在城头炸开!
城下的齐军战阵深处,沉闷的鼓点陡然变得密集如暴雨!咚咚咚咚咚!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冷酷杀伐意志!
又一辆巨大的驷车被御手奋力驱使着,车轮凶猛地压过城门口横七竖八叠在一起的断臂残肢和正在抽搐的伤员身体。车内,管仲稳稳立于轼旁,冷静的目光越过前方如同炼狱般的人间景象,毫无波澜地投向城中心那片象征谭国君主权威的宫殿群落,随即右手高举,猛地向下一劈!果断利落!
主车之上,齐桓公姜小白按剑而立。他冰冷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正在崩溃瓦解的城池和疯狂厮杀的战场洪流,笔直投向那座由低矮、寒酸、黄泥构筑而成却已是此地最高点的主殿轮廓——那是他记忆中,曾倾倒过冰冷羞辱肉酱的位置!一丝难以察觉却刻毒无比的笑意从这位年轻雄主刀削般的嘴角掠过,稍纵即逝。
“夺城!取逆!”他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冷酷而坚定。
“诺!”车右一名魁梧似山、浑身覆满厚重鳞甲的猛将——王子成父,巨斧般的大手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近五尺长的阔大佩剑,如同擎起一团沉重的寒光!他魁硕的身躯纵身一跃,竟从高速行驶的车舆中稳稳落地,如一块沉重玄铁砸进地面!脚下黏稠冰滑的血污被震得四射飞溅!
“随我!”成父的咆哮如同猛虎下山,声震当场!巨剑狂舞!他像一团裹挟着死亡风暴的黑色铁石,瞬间撞开了前面一团混乱厮杀的人群!几个被狂暴冲力带倒的谭国甲士还未来得及爬起,就被那双覆甲的战靴狠狠踩碎了喉咙!成父身后,数十名精悍的重装锐卒齐声呐喊,如同钢矛凿阵般紧随而上!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城中央那片正被绝望和混乱彻底笼罩的谭国宫室核心!
“快走!快走!”宫城西门附近狭窄的甬道里,谭君那件明黄绣着螭纹的礼服下摆被奔跑带起的风猛地卷起又落下,像一面招摇着溃败和耻辱的旗帜。那张几个月前还充满稚气如今却被恐惧与死亡逼近的气息抽干一切水分只剩一片蜡黄的脸孔疯狂扭曲,眼中被惊恐的赤红血丝填满,几乎要爆裂出来!他一边狂乱奔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向护在身后的内侍和寥寥几个侍卫尖利呼号。沉重的玉组佩在剧烈颠簸中叮当乱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着他的后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西门!快从西门走!去莒!去莒国!快快快!”
西门那扇简陋单薄的偏门在侍卫们合力猛踹下轰然倒塌,砸起一片尘土!刺骨的白亮雪光猛地扑入这条刚刚还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幽暗得如同九幽缝隙的甬道!
谭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拼命爬过冰冷的门洞!几个侍卫惊恐万状地回望了一眼身后宫城内迅速由远及近的火焰、浓烟和兵刃碰撞杀伐的骇人声浪,然后更加疯狂地簇拥着他们的君主亡命狂奔!
谭国的都城在身后彻底燃烧起来!火焰是无数条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寒冷的天空!浓黑的烟柱扶摇直上,在高处被肆虐的北风扯碎撕烂,又狠狠甩向旷野那无垠的灰白!那烟柱是如此粗壮、如此丑陋狰狞!像一头被惊动盘踞于废都之上的焦黑巨蟒!数十里之外都能看见,如同在宣告一个卑微弱小诸侯国的命运被一只强有力的巨手彻底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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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风撕扯着旷野,谭君和他身边仅剩的三个侍卫如同几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在坑洼冻结的硬土路上疯狂狂奔,蹒跚着奔向西南方那片同样寒冷陌生的空旷荒凉。身后远处,属于谭国的浓黑烟柱还在不屈地向上爬升。每一次回头,谭君那张苍白如纸、布满汗水油垢的脸上恐惧便加深一层,仿佛那烟柱里伸出无数索命的黑手!
整整两日两夜的惊惶奔命,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穿行于荒凉崎岖的山丘沟壑之间。食物和饮水早已耗尽,饥饿如同冰冷的刀子一次次反复刮着他们的胃壁。双腿像灌了沉重的铅块般几乎失去知觉,唯余求生的本能驱动双腿机械迈动。支撑他们的只剩下前方隐约显现的、莒国都城那一抹微薄的城墙灰色轮廓——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当那座不算高大但坚固沉稳的土黄色城郭终于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完整显露出身影时,谭君几乎虚脱得直接栽倒。
“莒……莒城……”他张着干裂出血丝的嘴唇,发出气息游离般的声音,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瞬间淌下。他哆嗦着手在怀中摸索片刻,猛地掏出一块长方形的、有着明显断裂纹路的墨绿色玉璋。玉璋断裂处被粗糙的金锡强行焊死,璋面上雕刻的玄鸟纹饰也模糊得几乎快要磨平了。这块象征谭国权力、却已是破碎不堪的信物此刻紧贴着他冰冷的掌心。
“快……快去叩关!”谭君拼尽全力把这块沉甸甸的残破玉璋塞给身边一个气喘吁吁、同样面无人色的侍卫手中,声音嘶哑急促,“将此…此玉璋示于守将……谭…谭国遭齐贼灭国……求莒公收留……复国之日…必有厚报…厚报啊!”他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绝望的哭腔。
那侍卫挣扎着、跌跌撞撞向着城下紧闭的、镶着巨大青铜钉饰的厚重城门奔去。城上戍守的甲士早就发现了这几个如同行尸走肉靠近的身影,无数张满的弓弩悄然从堞墙后面探出锋锐的寒光,对准了城下的人影。
侍卫仰头,竭尽全力嘶吼起来:“城上将军!我等乃谭国…谭君使者!齐国无道……兴兵…兴兵灭谭!谭君…”他双手高高擎起那半块残破的玉璋,在呼啸的风雪中极力展示,“谭君亲至!携带国信玉璋于此!求见莒公!恳请收留危难之君臣啊!”
城楼上死寂了片刻。
一个身披札甲、面色黝黑冷峻的中年将领缓缓从堞墙后踱了出来。盔下的双眼如同两颗冰冷的灰色石子,毫无温度地扫过城下狼狈不堪的几人,最终定格在那枚沾满泥污和雪屑的残破玉璋上。
黑脸将领那刻板无波的嘴角无声咧开了极微弱的弧度,是赤裸裸的轻蔑。他缓缓抬起右手,竖起四根裹着硬皮甲的手指,每一个指节都清晰展示在城下谭国几人惊恐的仰视中。
“四日前,”将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寒风的冷酷力道,如同鞭子抽打,“我国君与齐国新君签下盟誓——‘守土安民,相望相助’。”他每一个字都拖长,像是钝刀在骨头上磨。“齐国,是盟邦。”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如同寒冰炸裂,“尔等乱臣贼子,逃亡丧家之犬,也敢妄称君使?污我盟邦之名?!”
将领陡然收回竖起的四指,猛地向下一切,那动作快如闪电:“还不滚开!”
随即,他不再看城下一眼,迅速侧转身形,对旁边严阵以待的士卒冷酷地吩咐道:“闭门!启牒!”声音斩钉截铁。
那最后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镐头,狠狠凿在城下谭君那颗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心房上!他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被一片死灰取代,身体晃了一下。同时,“轰!”那两扇镶嵌着巨大青铜门钉的莒都门扇如同冷酷无情的裁决,在他眼前轰然闭合!伴随着沉重复杂的门闩下落声和绞盘转动声,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在风雪飘摇的荒野上封死了最后的出口!
紧接着,城堞最高处,一面醒目的朱漆禁牒被两名士卒用长杆高高举起,重重挂在了垛口最显眼的位置!牒上四个黑色大字在萧疏风雪中狰狞刺眼——“禁绝通谭!”
谭君脚下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块骨头,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提线人偶,向后猛地一跄,“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坐在冰冷刺骨、冻结如铁的地面上。那枚断裂的、被强行焊好的残破玉璋早已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跌入冰冷的泥雪中,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污迹。那张年轻的面孔因极度的绝望和屈辱而剧烈扭曲,眼睛直直瞪着那块高悬于寒冷风雪中、仿佛燃烧着诅咒之火的禁牒。寒风穿过他破败的衣襟、灌入他已经冻伤溃破的血肉里,他却早已感觉不到那切肤的寒意。胸腔里,一种比这冬日更冰冷彻骨的窒息感,如同凝固的黑血,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知觉和仅存的思维。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莒都城楼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苍天的意志,冰冷又无情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北风刮过冻结的土地,发出呜咽的声响,莒都城墙冰冷高大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起来。谭君眼里的光亮彻底熄灭,身体像一摊被抽空了内脏的破皮囊,向着泥雪缓缓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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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六百八十三年,春二月的阳光已经悄然拂去了寒冬僵滞的痕迹,临淄城内,暖意丝丝透出,带着泥土苏醒特有的潮湿青涩香气。然而真正点燃这座大都邑的,是来自王畿洛邑那使节车队的喧嚣华贵旌旗。天子使节的车轮碾过被清水反复泼洒洁净的路面,载着重若泰山的赐婚玄纁束帛缓缓驶入这座蒸腾着野心的城邑最深处。
齐国宫殿深处,一派与几个月前那场灭国风雷截然相反的繁盛景象在紧锣密鼓地上演。丹砂熬制的浓烈朱红色被刷上宫墙高台每一块垒土表面,色彩鲜艳夺目,透出炽热到几乎滴落的生机。新劈开的柏木带着浓郁的松脂香堆积如山,那些最健壮的匠人们喊着粗犷嘹亮的号子,手持青铜斧凿,在阳光下挥汗如雨。他们要赶在吉期前为未来的女主人搭建一座足以匹配她高贵身份的观台——层叠而上如登天衢,视野开阔足以远眺稷门外的广阔平原。粗壮的横梁卯合着立柱,叮当作响的凿锯声中,庞大的台基雏形正一天天倔强而坚定地拔地而起。
齐桓公姜小白身着一身庄重无比的玄端,腰束玉带,肩披赤色华美的氅服,站在忙碌喧嚣的工地上方一片临时搭建的高处平台边缘。仲春时节特有的和煦微风带着远处田野青苗的鲜活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残存的、属于战场杀伐的冷硬线条。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在匠人粗糙大手下一寸寸顽强升起的新台基轮廓,如同他心中那个日渐清晰的图景——齐国的崛起,他姜小白霸业的肇始,都将借由这桩联姻,拥有令人无法指摘的堂皇名分。
但管仲那带着谨慎却不容忽视的提醒却如同微冷的春雨,悄然渗入这片温暖的喧闹:“主公,鲁地那边,似乎风言渐起。言我灭谭是为泄私愤,悖逆礼制王道……”
姜小白嘴角习惯性地一扯,那是属于征服者的倨傲弧度。“私愤?”他嗤笑出声,深色的眸子扫过身旁这位心腹重臣。这声音不高,却含着一种熔炼过铁的硬气,“乱世里活命的刀子,能斩开路的就不是私愤!孤是杀给天下人看!让那些还醉死在坛坛罐罐里的人醒醒脑子!让他们知道,再大的宗室渊源、再深的故交情分,在冒犯了齐人尊严之后该付出什么代价!”他的手臂微微扬起,指向远处宫墙之外那片尚留着残雪的、曾被鲜血浸透过的北地,动作之间带着挥斥方遒的决然。
管仲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隐忧,如同平静水面下暗流的警示,但终究归于沉默,未曾宣之于口。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群正齐心协力抬起一根粗大沉重巨木、喊着低沉号子的健壮匠役身上。
三月戊午,天清气朗。清晨的临淄城尚未完全醒来,深巷中的炊烟与喧嚣都被另一种更宏大、更迫切的情绪压制。齐人公宫那宽阔的中枢御道两旁,早已有身着簇新皂衣的齐宫寺人肃立成两排人墙。他们面朝中央道路,双臂恭敬垂落,屏息凝神。
吉时将至,晨光如金色液体流淌过御道中央铺陈的精美锦席时,远处终于传来了节奏奇异的清冽铃声,带着庄严的穿透力,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一辆巨大的驷车在御道上碾过。车辆通体髹以沉厚的黑漆,庄重肃穆,车轮却镶嵌着一圈异常亮眼的金箔装饰。车顶四周的銮铃随车辆前行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正是方才那穿透力极强的铃响来源。
车前由四匹精心挑选、毛色纯白不杂一丝他色的高头骏马牵引。挽具装饰着鲜艳的朱红色缨络,随着骏马的步伐微微颤动。驭手更是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驾驭着车辆缓缓行进。这辆车前无任何武装护卫的仪仗,只有数十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侍,手执各色代表周王室威仪的羽葆紧随车辆两侧而行。
驷车上端坐着共姬。日光穿透车舆的华盖,在她身侧投下朦胧的光晕。她身着一件浓烈纯粹、几乎不含一丝杂质的玄色深衣,边缘却是用繁复精美的金线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凤鸟与螭龙纹样。肩披一层近乎透明的朱红薄纱大巾,使得那浓墨重彩的玄衣之上仿佛燃烧着一层淡淡的绯云。腰间束着五色丝绦的宽带,丝绦间缀有精致的组佩小玉璜,随着车行的轻微晃动而无声轻叩,发出极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她微微抬起下颌,视线仿佛越过了眼前躬身屏息的人群,越过那些色彩浓烈的宫墙丹雘,笔直地望向更深远宏大的未来。没有笑容,脸上也看不出新嫁娘常见的羞涩喜悦,只有一种如玉石般莹润却冰凉凝固的端严。这份超然的静默与玄色服饰带来的沉重感,瞬间压倒了周围所有人呼吸的声音,那庄严的气势几乎凝滞了空气,使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