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冰冷的石砖地上,蔿国、边伯、子禽、詹父、祝跪五人,如同五尊历经千年风霜的铜鼎般沉默伫立。他们并未穿着朝会时的锦绣华服,身上是洗得发白、沾着长途奔波赶路风尘仆仆痕迹的深色便服。五人皆面色凝重如铁,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叔府中前厅地面上那价值不菲却冰冷生硬的浮雕石板上。没有任何客套寒暄,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沉重压抑在他们与这座华美空荡的府邸之间弥漫开来。
管家小心翼翼地引着众人穿过数重曲折幽深、摆放着各种奇珍的廊道,终于来到一处更为隐秘、光线略暗的偏室。刚踏入室内,浓烈的酒气与异香混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王子颓显然换上了一件匆忙披上的朱紫锦袍,勉强遮掩住里面的薄纱中单,脸上还残留着未及洗去的宿醉痕迹。他独自立在室中央一个半人高的三足镂空青铜香炉旁。那炉内正升腾着一股色泽诡异、甜腻过分的暗红色烟雾,在灰白的光线里缭绕扭动,衬得他苍白浮肿的脸庞轮廓如同梦境中的鬼魅。
“诸公……”王子颓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急与飘忽,尾音在弥漫的烟雾里显得含糊不清,“有何……有何要务,竟……惊动……”他眼神快速地扫过五张冷硬决绝的面孔,后背竟微微沁出一层冷汗。
蔿国上前一步。他枯槁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一棵被风雪摧残过却不曾折断的老树,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平静的烈焰。他伸出一只枯瘦、经脉纠结的手,指向那窗外王城中心的方向,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同生锈的铁锥刺开油腻的脂膏:
“大王!就在此刻!正在王城新开的‘珍兽苑’试箭!试那些刚刚为他捕来的猛兽!”
詹父紧接着开口,声音平静冰冷,仿佛在陈述一段不容置疑的事实,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渲染:“那兽苑……占的是蔿伯一族赖以活命的世传菜田。那西圃……是夺了边司徒供奉祖宗的府邸宅基!”他目光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刻在骨头上,“而禽、詹、祝三家的封邑田产、鱼池盐卤……早已被那王命圈禁划去!”
石破天惊!王子颓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正好撞在沉重冰冷的香炉架上,几乎要站立不稳!他脸上那点虚浮的酒色红晕瞬间消退殆尽,变成一片死灰般的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詹父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他早已被酒色泡得酥软的心防!他的亲侄子——那位坐在天子宝座上的年轻君王——竟然做出了此等断绝臣僚生机、掘人宗祠根基的暴行?!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头顶!
蔿国上前一步,那张被屈辱和饥饿双重折磨得只剩一张皮的枯槁脸上,每一道深深的皱纹都仿佛燃烧起来:“殿下!您身上流淌的是穆王的正朔血脉啊!穆王的王都!难道已成了猛兽比祖宗基业、比血脉骨肉更值钱的地方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濒死鹰隼最后的厉啸,尖锐得撕破那层层缠绕的红烟,“断我血食!此仇滔天!我等……活不下去啦!”
几乎在蔿国怒吼的同时,祝跪也猛地一步跨出!他平日略显佝偻的老迈身躯此刻绷紧如拉满的强弓,枯皱的手从怀中唰地掏出一卷用黄绢包裹、封口盖有印泥的信函:“殿下请看!此乃卫国密使,兼携南燕主亲笔书函!国与燕,皆不忍见宗周沦落至此!直言若洛邑有正朔之望,此二邦义师……当自北向、东南而来,兵锋……直指宫阙!”祝跪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最后一个字落地,将那沉重的黄绢密函双手托起,直直递送到魂不附体的王子颓眼前!
嗡——
王子颓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投进一颗巨石,炸开了无边无际的轰鸣!
卫国?南燕?他们知道?!他们也……愿意?!
“殿下!”边伯那苍老枯朽、却如同地狱熔炉中灼烧过的声音终于响起。他从一直紧护着的怀中,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捧出了那片在陋室小店中展示过的门匾断石碎片。那粗糙、锋利的断茬,在暗淡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青灰森冷的寒芒,映得他的老脸上每一道深深的褶子都如同刀刻的血槽!他屈下膝——一品大司徒、天下礼法之宰,竟然对着一个无所事事、荒淫度日的藩王叔,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下!他将那沉甸甸的、沾过他自己指缝中干涸血迹的石块高高举过头顶,捧送到王子颓面前咫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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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有常!王纲沦丧!民无生路!此乃天子自毁长城!吾等——只认正朔血脉!唯奉殿下!重立宗周!复我伦常!断石为证!举义讨逆!”
断石为证!举义讨逆!
最后这八个字,如同天鼓被重锤擂响!重重砸在王子颓的耳膜深处!一股滚烫的、如同久困濒死野兽突然获得自由的洪流,冲破了他因长久失意、沉沦而构筑的所有堤坝!那是一种掺杂着长久压抑后的狂喜、被骤然推上巅峰的恐惧、以及面对未知而滋生的惊悸战栗!巨大的眩晕感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头脑,眼前那面断石不断放大,边伯枯槁而坚毅如同铁塑的面容在缭绕的红烟中逐渐模糊、变形。他似乎看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不仅仅是眼前的五人,更是整个王城下被践踏的灵魂!
他伸出那只习惯了抚摸丝缎、握着金杯的手,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终于慢慢触碰到那片冰冷、粗糙的石块!一股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无形力量,顺着石头的冰冷传导入他的身体,滚烫的血液在僵冷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涌起来!那狂野的奔流如同失控的野马,瞬间冲垮了他长久以来所有用以麻痹自我的享乐之堤!长久以来累积的不甘,对权力的窥伺渴望,被这突如其来、直指王座之巅的巨大赌博诱惑着,点燃了!
“天……天厌……吾侄!”他嘴唇剧烈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强行挤出,原本苍白的面孔迅速升腾起一种奇异的、病态的潮红!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光芒从那浑浊的双眼中喷射出来,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嘶吼,
“讨逆!讨逆!”他喉咙里的声音撕裂开来,带着变调的亢奋,“起事!孤……奉天命!清君侧!靖……靖难!重铸大周!”
这声嘶哑变调的嚎叫,如同投向死水中的炸药,瞬间点燃了整个幽闭的暖阁!蔿国、边伯、子禽、詹父、祝跪五人眼中的火焰猛然由绝望转为狂烈、择人而噬的血色!长久以来的悲愤、屈辱和血海深仇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们齐声低吼,声音从压抑的胸腔里喷薄而出,如同群狼出山的第一声嗥叫:
“清君侧!靖国难!奉殿下,重立宗周!”
王子颓猛地抬起头,那双被酒色浸泡得浮肿的眼睛深处,已被一种更深的、如同深渊般的血色取代!
城内的风暴已然撕裂了最后的堤防!但深秋的风雨,还在积聚它的雷霆之力!
深秋肃杀的北风裹挟着浓厚的、饱含湿气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在洛邑王城的殿宇楼台之上,如同一只巨大的、沉重的铅灰棺盖。连王宫之中新辟的珍禽异兽苑囿,也因这压抑窒息的低气压而一片寂静。那猛兽低沉的嘶吼声穿透重重厚墙,也被这浓厚的阴霾气息压得低沉下去。
宫城守卫轮值偏厅内,戍卫宫城最高长官、中领军姬服慵懒地斜倚着一张包裹着陈旧豹皮的矮榻上,手中一只造型古朴、玉质温润的犀角杯在指尖悠悠地旋转。杯子里是新醪的清酒,散发着诱人的清冽香气。他面前矮几上,一盘用新宰羔羊精心炙烤、油脂正滋滋作响发出诱人声响的嫩羊肋排,香气溢满了整个狭窄的偏厅。
“妈的鬼天气,”姬服低声咒骂了一句,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敞开的雕花木窗外阴沉欲滴的天空,“大王这会怕是正在里头射鹿取乐,咱们倒好,守着这四面漏风的破墙根喝风!”他拿起一块肋排,狠狠撕下一大块,油脂顺着他腮边流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守着个破宫墙有什么意思……”
“将军……”旁边一个面黄肌瘦、显然饥肠辘辘的小校尉,闻着那肉香不住地吞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喉头滚动了几下,忍不住开口,“小人多日没领粮饷,家中老娘……”
“饷?”姬服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两道冷气,“没看见老子自己的份例都减了吗?”他将啃得干净的骨茬随手往地上一甩,油腻的指头在锦袍下摆上随意擦了擦,语气带着一丝难掩的怨气,“王上说了,国用艰难,先紧着那西苑的豹子、南池的珍禽……兽饱腹安歇了,王才能安心行猎不是?”他端起犀角杯,将那剩下的清酒仰头饮尽,一丝浑浊的酒液顺着他肥厚的脖颈蜿蜒流入衣领深处,“至于咱们这些站桩的粗胚?勒紧裤带……啃两天墙根下的野草,总能熬到日头出来!”
这话引起周遭几个同样饥肠辘辘、裹着单薄号衣靠着冰冷宫墙根取暖的卫兵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不自然的扭动。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宫中低级杂役皂衣、满脸尘灰的人影低着头,匆匆绕过偏厅前的滴水檐下,一副急于避开旁人耳目的样子,径直朝着宫城西北一道平日仅供运送柴草、排泄废物的小角门方向溜去。
一个靠近门边的老兵眼尖,猛地喝道:“站住!什么人!”声音在压抑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那人影被突如其来的喝斥吓得身体明显一哆嗦,脚下却不停,反而更加快了步子,眼看就要一头扎进那道虚掩、布满了肮脏痕迹的小侧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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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姬服肥厚油腻的脸上那点懒散瞬间被不耐烦取代。他斜瞟了一眼那杂役慌慌张张的背影,只觉得平添了麻烦,没好气地一挥手,“抓过来看看!这鬼地方,耗子都不乐意光顾了,还有人鬼鬼祟祟!”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小角色的厌恶和不屑。
两名离得近的亲兵立刻呼喝一声扑了上去,揪住那杂役的后脖领子如同拖一只小鸡般将人掼倒在冰冷坚硬、布满污垢的石阶前。那人被摔得吭哧一声,抬起一张沾满脏土、因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正是早已潜藏宫城数日、每日暗中观察哨卡轮换与兵卒状态的子禽!
混乱只在一瞬。子禽被揪住拖回,那看似恐惧畏缩的眼神在身体与地面狠狠撞击、灰土扑面的刹那,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如同淬炼过的精钢般冰冷的光芒!
“啊——!”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陡然从子禽喉咙里炸开!他原本蜷缩在地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棍棒猛抽了一记,猛地一挺!“别!别打!我……我说!我……我看见……西门……西门洞的铜……铜门闩……裂……裂开好大一道缝子……好像……有……有人偷摸……往里……塞……塞东西!是……是兵器!肯定是兵器!”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一只手胡乱指向宫城西面巍峨高大的朱雀门方向,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像是害怕到了极点。
“什么?朱雀门闩裂了?塞东西?!”老兵瞳孔猛缩,几乎是脱口而出。姬服那肥大的身躯也像是被针刺了一般从豹皮榻上弹了一下!一丝惊疑倏然掠过他懒散的眼眸。西门朱雀门乃直面王都街市之要道,门闩出问题?!
“胡……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想死了!”姬服心头咯噔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不妙!若真有这事他未曾察觉……他猛地站起身,刚要厉声喝止子禽的“胡言”,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子禽那张沾满泥灰的脸上,除了惊惧之外,嘴角居然向上极其诡异、极其迅速地翘了一下!
晚了!
几乎与姬服起身动作同时,如同响应着子禽那声惨嚎发出的方位——宫城西门朱雀门外!如同巨锤突然敲碎了凝结的空气!
“清君侧!靖国难!诛暴君——!!!”
第一声怒吼!如同春雷炸响在枯寂的荒原!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个声音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巨浪!这声浪撕裂了深秋洛邑上空凝固的死寂!
几乎在怒吼声爆发的同时,一片更为庞大、更为沉重的轰鸣从西门内侧爆发出来!
轰隆隆——!!!
整个宫墙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起来!仿佛有一头太古巨兽在门内猛烈地撞击着宫门!那不是攻城锤的声音,更像是无数柄沉重的大锤、铁钎在同时、疯狂地对着厚重的宫门门轴位置猛烈撞击、劈砍!声音沉闷、暴躁、带着金属撞击木料的刺耳噪音,如同冰雹砸落铁皮!
朱雀门内侧!提前数日以更换宫墙根下水沟青砖为由被调集于此的詹父族人,几乎在听到西门信号的同时从沟渠中和砖石堆里抽出早已藏匿的斧锤!个个眼睛赤红,对着支撑宫门的粗大硬木门轴要害,挥下了蓄势已久的铁锤!巨大的原木门枢在连续不断的铁器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木屑横飞!
“杀——!!!”
子禽从冰冷的地面上一跃而起!眼中再无半分恐惧伪装,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狂燃的复仇烈焰!他口中不知何时已叼住一个暗藏的小小骨哨,猛地吹响!
“哔——!!!”
尖锐凄厉的哨音拔地而起!直刺阴沉的天空!
就在偏厅外两侧的回廊与院墙死角里!如同早就在暗影中蛰伏已久的群狼!数十名由蔿国残余族人和石速那伙庖人仓促集结的死士、以及祝跪和几个手下家将组成的突击精锐,如同从墙壁阴影里直接裂开涌出!他们手中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削尖了头的沉重木棒、劈柴斧头,到更致命些的青铜钺、短戈、长剑!目标只有一个——偏厅内被这惊天变故震惊得呆若木鸡的宫城中领军姬服!以及他身旁那些猝不及防的卫兵!
血腥的短兵相接在狭窄的走廊和偏厅内瞬间爆发!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一个亲兵甚至还没完全握紧腰间的青铜长剑的剑柄,就被一把沉重的劈柴斧狠狠剁在脖颈侧面!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来,溅满了挂满灰尘的墙壁!另一个卫兵慌乱中举起一面小小的臂盾格挡,却被一根裹着铁皮的沉重木棒由上而下带着风声狠狠砸下!臂盾连同下方骨头被硬生生砸碎!木棒嵌进碎裂的血肉骨头之间!卫士捂着手臂惨嚎着倒下!
“保护将军!结阵!”混乱中有人本能地嘶吼!几个反应稍快、装备也齐全的核心亲兵立刻本能地向核心位置的姬服靠拢!
石速那身宽体胖、穿着件不知哪里扒来的破烂皮甲的身影格外显眼。他完全不懂战阵,只是凭着胸中那一腔被夺走一切后、只想撕碎眼前阻碍的恨意,像一头蛮牛般横冲直撞!一名手持青铜长剑的卫士侧身避开旁边砸落的木棒,顺势一剑向他毫无防备的左肋刺去!锋利的剑尖带着寒光刺穿皮甲!刺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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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石速发出一声如同屠宰牲畜般的巨大痛嚎!然而这股剧痛反而激发了他骨髓深处那被绝路逼出的凶性!他竟完全不退!反而趁着身体中剑扭曲前冲的惯性,一只粗壮如同火腿的手臂猛地向前死死箍住那卫兵的头颅,另一只肥厚的手掌五指张开,如同铁钩般带着全身的冲力,凶狠无比地挖向卫兵暴露在甲胄之外的双眼!
嗤——!!噗!
眼球爆裂的闷响与卫兵撕心裂肺远超石速中剑的凄厉惨叫同时迸发!温热的眼球液体混合着鲜红的血喷射出来,溅了石速满头满脸!石速脸上挂着猩红的血肉和粘稠的浆液,疯狂地吼叫着,一手死抠着那双眼被废、惨嚎不已的卫兵的头颅,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剔骨尖刀,看也不看就朝对方脖子上乱捅乱扎!他那被鲜血和内脏体液染红的手紧紧攫住对手的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另一只肥厚的手掌紧握一柄寒光闪闪的三棱剔骨尖刀,如狂风骤雨般向卫兵的脖颈猛扎乱刺!热血混着气泡从十数个创口喷涌而出,溅满周遭冰冷的墙面!
子禽的骨哨音刚刚落定余韵!宫城之外!以西门朱雀门为核心——无数双麻木却在这一刻被仇恨烧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震动摇晃的宫门!蔿国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站在人群稍后,他身旁簇拥着的是从封邑田地被夺后就如同流民般聚集起来的子禽家族精壮子弟,以及原本在盐田、鱼池谋生的祝跪的族人。他们许多人手中只有削尖的竹矛、粗重的木棍、生锈的柴刀!当那骨哨尖利的尾音如同命令般刺入耳膜!当看到西门内侧族人拼命撞击而开始动摇的宫门!
“苍天在上!祖宗不弃!讨逆——!!!”
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从蔿国枯槁的胸腔爆出!这声喊如同引燃干柴的最后一颗火星!
“讨逆——!!!”
数日压抑的恐惧、绝望、被断绝生路的痛苦,在这一刻被愤怒点燃为焚毁一切的烈焰!成千上万被夺去生计、在饥寒边缘苦苦挣扎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他们如同沉默奔腾、却蕴藏着毁灭一切力量的浊流!悍不畏死地撞向那座象征将他们推入绝境的深宫!撞击!冲撞!无数双赤足或草鞋奋力踏过坚硬冰冷的石地,发出沉雷般的轰响!
轰隆!——咔嚓!!!
朱雀门内侧那巨大的门轴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撞击,在一声沉闷骇人的断裂爆响中,硬生生从根部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沉重的宫门失去支撑,猛地向内歪斜倾倒!
“门开啦——!!!”
内外狂乱激荡的血色声浪汇成一片!人流如同岩浆找到了缝隙,疯狂地顺着那倾倒的巨大门板缝隙和倒塌激起的烟尘向宫城内涌去!
“挡住!放箭!放箭!!”偏厅内,被死士死死缠住、身边卫士已经被放倒数人的姬服终于从极度的混乱和震骇中惊醒!他面色惨白如金纸,声嘶力竭地对着后院城墙高处嘶吼,“蠢货!放箭啊!射杀那些叛逆!!”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排守军。他们脚下是积满灰尘的女墙垛口,许多人面黄肌瘦,握着弓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箭袋里的箭矢甚至稀疏不齐!
“放……”城墙上的守军什长看着下面那如同黑色蚁潮般汹涌而入、更夹杂着无数妇孺老弱模糊身影的人流,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握弓都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惶惑犹豫的兵卒,自己口中的命令也卡在了喉咙里。几个兵卒下意识地朝着混乱人流上方开弓,几支软弱无力的箭羽歪歪斜斜地射出去,落在潮水般奔涌的人群后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轰隆隆!!!
另一道巨大城门倒塌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这次是宫城之南!那是石速带着一群原本伙房里的粗壮帮厨和一个心腹族人家将队付出重大代价后砍开的宫城南门!
“边公!殿下!随我来!”
如同预演过无数次,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喝压过所有混乱!一支身披或新或旧甲胄、手持青铜长戈短剑、由祝跪族中部曲和蔿、禽两家尚能动员的私兵组成的中坚力量,簇拥着一面玄色大纛,在身着陈旧铠甲、满面狂热的詹父带领下,如同一把淬火的长矛!在混乱人潮中杀出一条血路!他们绕开卫兵零星抵抗、驱散惊恐乱逃的宫人,以骇人的速度和凶悍的气势直扑向宫城的核心区域——周天子姬阆平日行猎取乐、此刻很可能藏身的西苑兽场方向!那面玄色大纛迎风猎猎招展——一个用猩红得如同人血淋漓的丝线绣出的巨大“姬”字在阴郁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玄色大纛在混乱的宫墙内、到处可见奔逃仆役和四处零落抵抗人潮中格外显眼。那巨大的猩红“姬”字仿佛吸吮了周围所有的血气!随着这支悍锐甲兵的急速推进,大纛下方被层层护卫着的身影也愈发清晰——王子颓!
他并未披挂戎装,身上依旧是那件匆匆忙忙换上的朱紫色锦袍,只是那原本象征着尊贵的袍服此刻被溅上了星星点点不知何人的血迹和沿途飞溅的泥污,华贵颜色被蒙尘玷污。他双手死死扣在那张临时寻来、粗木制作的战车扶手栏杆上,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这张脸,在阴霾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正常的潮红,虚浮的肌肉由于极度的恐惧和骤然被推上风口的疯狂而扭曲着,嘴角却神经质地向上咧开,露出几颗因为常年酗酒而显得不那么洁白整齐的牙齿,喉咙里不时发出咯咯的、意义不明的气声!
小主,
战车碾压过宫道砖缝间流淌的细小血溪,一个奔跑不及被打翻在地的年轻宫人发出半声尖利的惨叫被沉重的车轮碾压淹没!血肉骨骼碎裂声混在车轴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中惊心动魄!王子颓被这声音和战车的剧烈颠簸震得身体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无比惊恐地缩了缩脖子,手更紧地扣住那粗糙的木栏杆!然而,战车前方开路甲士毫不留情砍杀零星冲出来阻挡的卫兵时飞溅的鲜血,有几滴温热粘稠地落在了他手背上!那粘腻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剂诡异的毒药,透过皮肤直刺入他早已癫狂的骨髓深处!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疯狂地收缩扩散!就在战车轰然冲过一片狼藉、倒伏着两具宫卫尸体的门槛时,王子颓突兀地发出了嘶哑变调的狂笑!那笑声如同夜枭的厉鸣,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天助孤!天助孤啊——!”他嘶嚎着,沾了血迹的手胡乱地拍打着身旁战车的护栏,仿佛在为前方那面血淋淋前进的玄色大纛擂鼓助威!“孤乃……姬姓王族!正朔……正朔所归!孤当今日……践履……践履那大位!哈哈哈哈!!”
这支裹挟着疯狂复仇力量的洪流,如同冲垮朽堤的潮水,终于在汹涌的喊杀与杂乱的哀嚎声中,淹入了兽苑外围那片人工辟出的、带着原始野性气息的猎场!这片新辟之地树木尚幼,低矮的灌木丛凌乱地分布着,几头原本被驯化、准备用于猎场观赏的梅花鹿被这惊天动地的混乱彻底惊扰,在仓促建起的低矮栏杆内惊惶奔突!它们甚至比冲击的士兵更先一步,用角撞或用蹄猛踏,将那些不高的栏杆轻易地冲开了数处豁口!
战车轰隆碾过兽场边缘铺满碎石和落叶的地面。一只被惊鹿撞断的栏杆粗大木茬狠狠刮在沉重的车轮辐条上,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詹父一手控缰,一手紧握车轼,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视野因惊惶奔逃的鹿群而略显混乱的开阔地带!兽场更深处,靠近一方新挖的蓄水池方向,树丛后隐约传来马匹嘶鸣和零乱的金铁交击声!
“主上有卫!”詹父眼神一凝,嘶声高喊,“池畔!速击!”
簇拥战车的甲士齐声爆吼!如同发现了致命猎物的狼群!阵型陡变!手持重盾在前,长戈长戟如同陡然亮出的獠牙!他们不再冲击前方已无有效防御的方向,而是如同一道青铜与血肉组成的巨大凿子,悍然转向!直接对着那树丛后传来打斗声的池畔方向碾压过去!沉重的步伐踏动大地,压倒沿途低矮的灌木!
然而,当那最后一道稀疏的树丛被蛮横地冲开的瞬间,冲在最前的詹父和几个持戈甲士瞳孔骤然急缩!
没有预想中周王的惊慌失措!在那方浑浊的水池边,赫然集结着一支人数不多但装备极为精良、队形丝毫不乱的方阵!二十余具浑身覆盖着厚实、打磨得精光锃亮的青铜札甲的铁卫!前排执盾,盾牌厚重高大,几乎齐胸!后排戈戟参差林立,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寒光!中央簇拥着的,正是身披华服、却已被侍从强行搀扶上马背的周王姬阆!
“大王在此!王驾扈从在此!”一个面白无须、双眼锐利如刀的寺人立于阵列中央,声音尖利却异常镇定清晰,压过场中乱声,“尔等叛逆!竟敢直犯天颜!罪该万死!”
更令人心头一凛的是,在这个严密森严的核心方阵之后,更有两倍于此数的王宫卫兵正在一名校尉的竭力嘶喊中,挥舞着并不精良的各式武器,勉强组成一个摇摇晃晃的半圆防御阵,试图阻挡詹父所率这一路最为锋锐的突击力量!人数处于绝对劣势,更是在仓促之间被冲击,但凭借这核心的精锐铁卫方阵为支柱,那临时拼凑的半圆阵线竟没有被詹父这猛虎般的冲锋瞬间撕裂!
“铁卫!”詹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瞬间明悟!姬阆虽自毁长城,逼反朝臣,但他深藏宫中的这支直属先王穆王时代挑选、由真正忠心王室的死士世代相承的“铁壁扈从”竟在如此混乱局势下依旧存留!这些扈从每一人都经过严酷训练,装备精良得令人发指!自己这支突击力量人数虽众,但大部分由被夺田邑、濒临饿死的平民和部曲临时武装,纵有死志,却缺乏有效兵器和坚甲利刃!
“杀——!”
詹父狂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后退就是全军覆灭!他手中青铜长戈斜指,目标直指前方那面被层层重盾护佑、闪着冷光的核心!
“轰——!”
两支同样决绝、力量却悬殊的队伍如同山崩般狠狠撞击在一起!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与垂死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整个兽苑上空!
“当啷!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