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一个极其清冷、缓慢的声音响起,如同冬日山涧里撞碎薄冰的溪水,流淌过空寂的大殿,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周人送来了‘礼’?”妲己并未抬头,指尖轻轻地拂过宝座兽首眼窝里镶嵌的一颗暗红色宝石,语气漠然得像在谈论殿外融雪的时辰。
散宜生只感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不敢去看那台阶之上的身影,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光滑的地砖:“回……禀……贵人,是。外臣散宜生,奉我西伯昌之命,特来朝歌……进贡……”
他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干涩单薄,如同枯枝断裂。
“哦?”妲己轻轻一声鼻音,那抹鲜红的蔻丹从宝石上移开,滑向她白皙的指节,“西伯在羑里……住的……可还安稳?”她忽然问了一句,仿佛姬昌只是在她朝歌别院中作客。
“……感念大王仁德……西伯……尚安……”散宜生艰难地挤出字句。
“尚安?”妲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线,带着一丝虚假的惊讶,目光终于抬起了些许,却不是看向散宜生,而是懒懒地扫过阶下那群无声匍匐的黑影,“那怎么送些阿堵物来?是嫌牢里的供奉差了?”
散宜生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掠过背脊。
“小国寡民,不敢怠慢天恩!所献微物,聊表寸心,万望大王……万望贵人垂怜,稍减……”散宜生话到此处,喉头几乎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以头重重磕碰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久,妲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带着一点厌倦:“罢了。将那些东西……都拾掇拾掇,拿来我看。”她对着旁边肃立的内侍挥了挥手,那宽大的袍袖拂过空气,留下一道柔美的弧线,“也好让朝歌上下都瞧瞧……西伯都送了些什么体面的……宝贝。”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内侍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如同上了发条的偶人。一长列巨大而厚重的、未经任何装饰的、散发着新木清香的木箱,被那些穿着猩红衣袍的沉默内侍合力抬进大殿。箱子很沉,压得那些健壮的宫人腰身微弯,步履却异常齐整而诡异,几乎听不到杂乱的脚步声。
箱盖被逐一掀开。
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一抹极其温润、流动的光。那并非寻常金银的闪烁,而是一种仿佛自天地之初就蕴含在内的、含蓄又蓬勃的宝光。那是驺虞兽尾和奇兽鸡斯的筋。接着是一种更为奇诡的光泽,如同幽冷的深潭吸尽月光,那是玄玉琢成的玄鸟玉琮!玉璧、圭璋、珍珠璎珞、金银器皿……琳琅满目,宝气盈堂!它们被精心陈设在箱子内铺就的锦缎上,折射着跳跃的火光,释放出五光十色的华彩,瞬间将整个幽暗大殿照映得辉煌夺目,几乎令人无法直视!
散宜生趴伏着,却听到了身后匍匐的人堆里传来不可抑制的吸气声!不止一声!那是喉咙管被瞬间掐紧又猛然释放的痉挛。如同无数条毒蛇在阶下黑暗中突然被惊醒、抬头。
他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瞬。
阶上,妲己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骤然而起的璀璨光华。她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眼神甚至更加空洞冷漠,如同看着一堆冰冷而累赘的石块。直到她的目光落到箱子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蒙着细麻布的小小包裹上。
一个小巧的内侍蹑手蹑脚走上前,小心掀开麻布一角。里面是一套精美的九驷马具,金光闪闪,华美绝伦。然而妲己的目光却没有在那金光上停留片刻,反而如同被针尖刺到,猛地一缩!那目光锐利如闪电,瞬间穿透了金光流转的表象——马鞍和胸带之下,那些用于加固的马具皮革边缘,清晰地用极细、极深的针脚缝绣着一种隐秘的、如同火焰缠绕鸟首的特殊纹饰!周人王族秘不外传、象征征伐与火焰圣物的“火鸟纹”!
这纹饰极其细微,隐在华丽之下,若非有心探查绝难察觉!它根本不是朝贡礼器应有的图纹!这是赤裸裸的僭越,更是昭然若揭的反志!
妲己倚着王座扶手的身躯极其轻微地绷直了一下,那双如同浸透了深潭夜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些细微的火鸟纹路!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她瞳孔深处燃烧。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的珠光宝气,扫过阶下那些俯伏臣服的黑影,最终重新落回在她身边那张象征天下至尊的王座上。片刻,一丝极其古怪、令人心胆俱寒的笑意缓缓在她嫣红的唇角漾开。
她侧过身,俯身靠近那张空荡的王座——就像对着一个隐形的影子低语——用一种极轻却又恰好能勉强穿透大殿死寂、被阶下某些敏锐耳朵捕捉到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地说道:“大王……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献上的宝贝!好大的气派!周人竟敢用九驷献礼……真是……好大的胆子!”
小主,
“九驷”二字被她咬得又慢又重,如同掷下两块烙铁。
“……什么九驷八驷的,哪里的驷马这么值钱?”一个带着浓重酒意、拖得长长的含混声音突然从殿侧帷幕之后炸响!
沉重的帷幕被猛地掀开!
商王辛!
他敞着华贵的锦袍前襟,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一手拎着一个歪倒的、散发出浓郁酒气的青铜兽头尊,酒浆滴滴答答地从尊口流下,打湿了脚下的猩红地毯。他脚步虚浮踉跄,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摆着,似乎想抓住某个并不存在的支撑物。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被浓重的酒气和睡眠不足熏染得通红一片,里面只有迷乱、暴虐和一种被搅扰了酣眠的极度不耐。那醉眼中射出的凶光胡乱扫射着整个大殿,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寻找撕咬的目标。
“寡人刚躺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扰了寡人清梦!杀了!”他的声音嘶哑含混,裹着浓浓的酒气喷出。
整个大殿的死寂瞬间化为冰封。阶下匍匐的群臣影子们几乎同时猛烈颤抖了一下,那些紧绷的姿态瞬间坍塌,几乎要瘫软在地。
散宜生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倒流回心脏,又被巨大的恐惧猛地推出,冲击得四肢百骸冰冷僵硬,只剩下剧烈到快要炸裂的耳鸣在脑颅内疯狂轰鸣!
妲己脸上那冰雕般的美艳笑容倏然加深,眼波流转,迅速掩盖了那一闪而过的厉色。她微微侧身,迎向踉跄冲来的辛,声音骤然拔高,甜腻入骨,又带着刻意的委屈:“大王——!哪里还睡得着?人家可是……替你好好教训了一番这些没眼色的蠢人呢!您看……”她抬起纤纤玉手,轻飘飘地指向大殿中央那一片璀璨夺目的珠光宝气,“周人……献上了大礼呢。”
辛的眼珠被那片骤然闯入的炫目宝光刺得一缩。他脚步踉跄地站定,摇晃着那颗沉重的头颅,眯起醉意朦胧的眼睛努力看了片刻,又狠狠甩了甩,似乎在驱赶那些缠绕不休的迷幻光晕。他那猩红混乱的目光艰难地在那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珍宝上逐一掠过——温润如水的宝光、冰冷凝重的玄色玉琮、七彩流淌的珍珠璎珞、明晃晃刺眼的金饰……最后,竟无端地聚焦在其中一个打开的箱子里——
那是一个身着淡青色纱衣的女子。她被置于铺满锦缎的箱底深处,微微蜷着身体,侧着脸,长长的发如同墨色的水流铺散在身下。侧脸在烛火的跳跃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稚气犹存的弧线,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盖了眼底的神采,雪白的肌肤在珠光宝气的映衬下透出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在这满殿珠玑奇珍的辉映下,她的存在却意外地、异常突兀地,攫住了辛几乎被酒意和怒气淹没的神志。
辛的目光如同凝固了的岩浆般,死死粘在那静卧于珠玉堆里、仿佛一件更珍贵活祭品的有莘氏美女身上。殿内凝固的恐惧几乎被这注视熔穿。
“……献?”辛的嗓子像是被烈酒烧坏了,发出的声音嘶哑扭曲。他抬起那因常年握弓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手指不稳地指着那箱中昏厥般的女子。
就在散宜生以为那根要命的手指要将一切碾碎的时候——
“大王……”一声轻柔到几乎被风带走、却又清晰无比的低语在辛的耳边吹起。辛感觉自己的耳廓被一股细碎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醉眼迷蒙,迟钝地低下头。
妲己那美艳得近乎妖异的面庞近在咫尺。此刻,那足以倾城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表情——七分是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讨好,三分却像是淬炼到极点后凝结在眼底深处的、带着致命毒素的冰针!红唇轻启,几乎要碰触到辛的耳垂:
“……瞧瞧这身子骨……纤纤弱质,不堪雨骤风吹,若置于寝殿暖炉之侧,倒也算……”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化为最细微、最黏稠的耳语,如同毒蛇冰冷而光滑的躯体缠绕住辛混沌的意志,“……可大王想过没有?周人哪里寻得这等天造地设的尤物?此女看似昏迷于珠玉之中,焉知不是早已暗中训练,身藏凶器毒药?只待时机成熟,行那鱼肠藏匕、专诸刺僚之事?!大王……小心!这可是暗藏的利刃啊!” 吐气如兰,言语却如刀!
阶下匍匐的群臣中,有人控制不住地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如电射向妲己!却又在辛头颅转动的瞬间猛地缩回!
散宜生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冻结成了冰块!寒气蚀骨!完了!他绝望地想,彻底完了!
辛猛地甩开妲己欲挽上来的手臂!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妲己踉跄着后退半步。
散宜生下意识地闭紧双眼,等待那足以碾碎头颅的王拳砸下或石阶粉碎的巨响!耳畔却爆发出辛一阵极其狂暴、毫无节制的嘶声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笑话!!!”辛像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玩笑,笑得前仰后合,酒尊里残存的液体泼洒出来,溅湿了他敞开的衣襟,“鱼肠藏匕?专诸刺僚?就凭她?!”他狂笑着,用力指向那箱中沉睡般的女子,如同指点一件奇特的、供人把玩的猎获,“……这般手脚,还没扑到寡人榻前,就会被寡人徒手捏死!”
小主,
他喘着粗气,笑声稍歇,通红的醉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狂狷,再次扫过妲己,扫过整个大殿:“美人啊美人,你真是……多虑了!”
他醉意翻腾的目光重新落回散宜生那张因恐惧而几乎石化的脸上,满不在乎地挥动着手臂:
“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寡人……何至于此!滚回去!告诉姬昌!寡人……赦他无罪!即刻出狱!”
赦他无罪!即刻出狱!
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殿堂中炸开!匍匐的群臣如同被雷劈过的枯草,猛地一颤!许多人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座之上!
散宜生几乎以为自己狂喜到产生了幻觉!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慢!”
一个冰冷、刚硬、如同用青铜浇铸出来的声音突然在阶下爆发!带着一种几乎可以撞碎骨头的狠厉!
匍匐的黑影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挺直了脊背!费仲!
他苍老的脸庞因为急切而涨得通红,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近乎绝望的厉光:“大王!大王明鉴!赦宥西伯尚可!然‘专征’之权,赐弓矢斧钺于敌国之手……此乃‘诸侯天子’之器!万不可赐!此权一去,如纵虎归山,龙入深海,天下震动,祸患无穷!大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在巨大空旷的殿堂内回荡,如同重锤撞向冰冷的铜钟!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枯槁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仿佛要用这枯骨撑起摇摇欲坠的穹顶!
整个大殿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火焰的跳动,灯油的噼啪,都清晰可闻。
散宜生全身仅存的最后一点微温,在费仲那“万万不可”的四字如同冰锥般贯耳之时,彻底消失殆尽!刚刚升腾起一丝微茫的希望被瞬间掐灭,冰冷刺骨的恐惧再次淹没了他!
辛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被那聒噪的声音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狂热的酒意和快意被一种冰冷的、带着剧毒的烦躁所取代。他慢慢扭过头,如同生锈的巨兽转动关节,那猩红的目光缓缓投向阶下那跪得笔直、形如枯木的身影。
费仲的目光也直视着辛。他眼中的决绝混合着绝望。他知道,自己是最后一道堤坝!
“……弓矢斧钺?”辛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几个字。
“弓矢斧钺!”费仲几乎是厉声嘶喊,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压喷出的血珠!“天子信物!代天征伐!赐此二物,姬昌如猛虎添翼!今日赦之,异日虎兕出柙,其爪牙必将噬王!大王!!”
辛的眉头猛地锁紧。那张被酒意和戾气扭曲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乎纠结起痛苦狰狞的杀意!殿内所有残留的温暖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兽炉中升腾的火焰仿佛也畏惧地低伏下去。群臣的呼吸彻底停止,有人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起来!
散宜生眼睁睁看着费仲直挺挺跪在那里,如同引颈就戮的牺牲。完了……彻底完了!费仲拼死一言,反而成了催命符!姬昌不但出不了狱,恐怕连这满殿珍宝,以及他这个卑微的散宜生,今日都要化作王阶前的一滩血泥!他万念俱灰,绝望地闭上双眼。
就在散宜生以为那凝聚着雷霆万钧的君王之怒即将倾泻、毁灭一切时——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裂!
“哐啷——!”
是辛手里提着的、那个沉重巨大的兽头青铜尊!他像是极度厌恶这吵闹的声音,如同拂去一只聒噪不休的苍蝇,猛然暴怒地、毫无征兆地狠狠将那沉重的酒尊朝着费仲跪伏的地方砸了过去!
铜尊裹挟着泼洒的酒液和狂暴的戾气,在空中翻滚着砸向殿心冰冷坚硬的地砖!
“轰——哗啦——!”
酒尊并未直接砸中人,而是狠狠摔在距离费仲不过数步之遥的地面!沉重、尖锐的撞击声爆裂开来!那坚硬厚重的兽头青铜尊瞬间扭曲变形,像一个被捏碎骨头的怪物头颅!里面还残存的大半酒浆如同泼出的血,带着浓烈的、刺鼻的气味猛地喷溅开来,瞬间在光滑的地砖上炸开一片深红褐色的污迹!
酒浆飞溅!数滴浓烈刺鼻的酒液带着温热的腥气,狠狠甩在散宜生低垂的脸上,烫得他一哆嗦!费仲的衣袍下摆瞬间被染湿了大片。
紧接着,是辛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咆哮,被浓烈的酒意和疯狂的愤怒所撕裂:
“呸!扰人清梦!!寡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辛的身体因为暴怒而剧烈摇晃起来,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费仲,如同要将这敢于忤逆的老臣生吞活剥:
“费仲!你这老狗!也配……管寡人的事?!”
“六州之众?给那姬昌十个州!让他领着那些草包……去造反!寡人一臂之力……便可……尽数碾为齑粉!!!”他仰天狂啸,状若疯魔!一股无形的飓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酒气席卷了整个殿堂!
他醉意深重、被搅扰和冒犯彻底激怒的身体已经不稳,猛地一个踉跄!旁边的妲己适时地、如流水般轻柔地贴了上去,用她那看似纤弱无力的身躯,不动声色地稳住了辛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柔顺地接纳了那狂暴咆哮的余波。她的脸庞贴着辛怒火蒸腾的侧颈,如同一件体贴驯服的暖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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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宜生猛地睁大眼睛!不是因为那狰狞的咆哮,而是辛在极度狂怒之下、被妲己倚靠的那个瞬间脱口而出的话!如同死水里骤然炸响的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魂魄几乎要出窍!
“……弓矢……斧钺……予他……又如何?!一并……给他!!!”辛的声音在殿梁之间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铜锤砸在群臣心上!也狠狠砸进了散宜生的脑中!“寡人……赐他!”他猛地挥手,醉眼熏红,手指却无比准确地指向殿外苍茫黑暗的方向——那是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