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答应

随后。

便是长达数十年的、大刀阔斧却又步步惊心的集权与改革。

设“议策房”分丞相之权。

将天下兵马调度逐渐收归中枢。

建立直属于皇室的隐秘情报网络。

他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

不知疲倦地运转。

将分散的权力一点点重新捏合到手中。

当他最终真正君临天下。

令行禁止时。

镜中的少年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深沉、鬓角染霜的中年帝王。

然而。

做完这一切。

几乎耗尽了他最好的年华。

与全部的心力。

他曾有更多的抱负。

想要涤荡沉疴,革新吏治,真正让这个古老的帝国焕发生机。

可是。

时间不够了,精力也不济了。

而他的后人…

更令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失望。

一部分沉湎酒色,醉生梦死。

一部分心胸狭隘,目光短浅。

毫无人君气度。

还有一部分。

则热衷于阴谋诡计,结交江湖左道。

心思根本不在正途。

遍观诸子。

竟无一人可堪托付这得来不易、却又危机四伏的江山。

唯一一个让他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微微亮起的,竟是女儿武曌。

她的敏锐。

她的果决。

她看待问题的高度。

甚至她在军事政务上表现出的天赋,都远远超过了她的那些兄弟。

女儿身?

到了这一步,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女儿就女儿吧。

总比把祖宗基业、千万百姓,交到那些真正的废物或野心家手里要强。

但他无比清醒地知道。

仅凭武曌一人。

一个女子。

想要压服朝野之上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偏见,想要震慑那些在权力蛋糕前蠢蠢欲动的豺狼虎豹,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需要一把无坚不摧的剑,一座足以让所有人忌惮的山。

可偏偏。

皇室最大的倚仗。

那位唯一的先天圆满境武者,已在围剿落霞宗的一役中,与敌偕亡。

皇室尖端武力的断层,使得本就不稳的局势,更添了一层致命的脆弱。

所以。

他只能行此险招、下策。

设计让武曌在绝境中逃向黎阳客栈,指向许夜。

他希望借由这场生死危机,让两人产生难以割舍的联系。

救命之恩。

患难之情。

若能更进一步,缔结姻缘…

那么。

这位年仅双十便能力敌先天圆满、潜力无限的年轻人。

便将与皇室。

与武曌的未来,牢牢捆绑在一起。

届时。

皇室便将重新拥有一位足以镇压气运的绝顶武者。

任凭天下风起云涌,朝堂暗流汹涌。

只要这把剑在,这座山在,江山社稷,便至少不会轻易易主。

小主,

否则…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咽气之后,武曌独力难支,在各方势力的撕扯与攻讦下艰难挣扎。

最终…

或许连性命都难保的景象。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

一个帝王。

在生命尽头,所能为她,为这个王朝,设下的最后一道,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生效的保险。

思绪至此,老人的呼吸更加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生机咳散。

浑浊的眼中。

那点锐利与算计的光芒,终于彻底被濒死的灰败所覆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寄托于远方的期盼。

养心殿外。

雪落无声。

夜色如墨,仿佛正在耐心地、一点点地,吞噬掉这座宫殿里最后残存的生机与算计。

‘哎…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一声苍凉到骨子里的叹息,在老人死寂的心湖中沉底,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更深地陷了下去,每一道都刻满了无力回天的疲惫与不甘。

目光呆滞地投向帐顶那片华丽的藻井。

昔日象征天家威严的蟠龙图案。

此刻在他涣散的视线里,只是一团团模糊而沉重的暗影。

陆枫的婉拒。

虽未明言阻断。

但那冷静疏离的态度。

无异于抽掉了他为武曌、为大周所设想的最后一道坚实基柱。

他之前之所以敢将渺茫的希望。

乃至整个王朝可能的未来,寄托于武曌一个女子之身。

其最根本的底气,并非完全源于对女儿能力的盲目信任。

他深知。

个人的才智在滔天的反对浪潮与实力差距面前,何其脆弱。

他真正的倚仗,是那个名为许夜的年轻人,以及通过武曌与之建立牢不可破的联系后,所能带来的、足以镇压一切的绝顶武力。

唯有如此。

武曌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坐得久。

不至于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傀儡或牺牲品。

唯有如此。

她可能推行的、那些旨在革新除弊、挽狂澜于既倒的政令,才可能被真正执行下去。

而非沦为一纸空文。

否则…

即便武曌侥幸冲破重重阻碍,坐上那冰冷的龙椅,又将如何?

不过是重蹈他年少时的覆辙罢了。

一个空有帝号、却无实权的天子。

政令不出宫门。

大臣阳奉阴违。

江湖视若无睹。

边镇自行其是…

那与坐在火山口上等死,又有何异?

念及此。

老人仿佛看到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

武曌身着帝王衮服,却孤立于空旷的金殿之上。

殿外是黑压压跪拜的人群。

可每一张低垂的面孔下,都可能藏着讥诮、算计或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