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盒胃药。
就是茶水间药品柜里那盒,生产日期三年前,标签有些泛黄。
“这个。”林晚说,“我一直想还你。”
曹辛夷低头看着那盒药。
“三年前你就拆开吃了。”她说,“还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
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只水杯并排放着。
“曹辛夷,”她说,“那年你递给我的胃药,我一直留着空盒。”
曹辛夷没有说话。
“不是舍不得扔。”林晚说,“是每次看到,就提醒自己,有人对你好过。”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明明怀疑我,还是给了。”
窗外有风,轻轻摇动窗帘。
曹辛夷低下头。
她看着那盒药,看了很久。
“那年你给我递热水的时候,”她说,“我心里想的是,这人不一定有问题,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晚点头。
“我知道。”
“后来我发现你真有问题的那个晚上,”曹辛夷说,“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她停顿了一下。
“是失望。”
林晚望着她。
曹辛夷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不是对你失望,”她说,“是对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从小到大,看人很少看错。偏偏你,我看走眼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晚说:“你没有看走眼。”
曹辛夷抬起眼帘。
“那天晚上,我电脑里的加密文件,”林晚说,“你不是意外发现的。”
曹辛夷沉默。
“你故意的。”林晚说,“你早就怀疑我,一直在等证据。”
曹辛夷没有否认。
林晚看着她。
“你选择在那个晚上发现,是为了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编的谎话太拙劣,你会当场揭穿;如果我说出实情,你会帮我。”
她顿了顿。
“你赌我会说实话。”
曹辛夷把目光移向窗外。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颤动。
“你说了。”她说,“所以那盒胃药我一直留着。”
她停顿了很久。
“三年来,每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换掉茶水间药品柜,我说是备用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
“我没说备用给谁。”
林晚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那个空药盒收回背包。
然后她重新站起来。
“曹辛夷,”她说,“那盒药我吃了。”
曹辛夷望着她。
“治胃病?”
林晚摇头。
“治忘了。”
她没有解释。
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
床上的老妇人依然望着虚空,嘴角挂着那丝浅浅的笑意。
林晚回过头,看着曹辛夷。
“阿姨笑的那个,”她说,“不是感受。”
曹辛夷怔住。
“是你。”林晚说。
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曹辛夷忽然低下头。
床头柜上,那盒三年前的胃药并排放在水杯旁。
窗外阳光正好。
老人依然笑着。
曹辛夷在床边坐下,重新拿起梳子。
银发从木梳齿间缓缓流过。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没有忘记她名字的时候。
每个周六早晨也是这样,阳光,木梳,还有一句从不缺席的“辛夷,今天想梳什么辫子”。
现在没有人问她这句话了。
但她每周还是来。
梳头,掖被角,换一杯温水。
不是因为母亲记得她。
是因为她记得母亲。
周一清晨。
文化长廊入口,新装了一面墙。
纯白亚克力,激光雕刻着一行拉丁文:
VERITASESTINTEGRITAS。
真理即完整。
九里香站在墙前。
周远从她身后经过,背着书包,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了那行字。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九里香说的那句“成长是承认它,接受它,把它变成下次不做错的理由”。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向电梯,按下十六楼。
数字跳动。
他想起硬盘里那些删了三遍的数据。
想起母亲接到诈骗电话时茫然的声音。
想起入职培训时,姚老师说的“技术是中立的,但技术人不是”。
想起那盆薄荷。
想起他说“我不配”时,九里香往他面前推来的那杯水。
电梯门开了。
十六楼,技术部。
姚厚朴已经坐在工位上,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周远走过去。
“姚老师,”他说,“那个‘数字遗骸’项目,我报名。”
姚厚朴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旁边空着的显示器推过来一台。
“坐下。”他说,“先读去年的项目文档。”
周远坐下来。
屏幕亮起。
光标在文档开头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九里香办公室,那盆被转过来晒足太阳的薄荷。
原来成长不是删除过去。
是把每一道裂缝,都变成光照进来的地方。
十六楼窗外,梧桐叶正在深秋的阳光里缓缓变黄。
茶水间的药品柜里,那盒胃药标签朝外。
林晚工位旁的空罐子,装着她上周种下的多肉。
姚浮萍的代码还在跑,等待下一个漏洞。
姚厚朴的便利贴还在挡板上,写着十五年前他姐姐骂他的那句话。
曹辛夷母亲的病房里,梳子放在枕边。
而那盆薄荷,在人力资源部的窗台上,又长了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