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双方厮杀一阵,守军疲态尽显、伤亡渐增时,吴三桂便会悠然鸣金收兵,任由攻城部队撤离,休整一夜后,次日天明,再用一模一样的战术,反复攻城,循环不休。
这般无休止的消磨式攻城,一连持续了八日,扬州城的守军早已苦不堪言,身心俱疲。
八日里,守军将士每日都活在炮火轰鸣、短兵相接的极度紧张之中,神经时刻紧绷,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连日苦战,战斗减员已然超过一半,原本五万守军,如今仅剩不足两万,城中储备的火炮弹丸、箭矢滚木,也已耗去六成,军械粮草日渐匮乏,可眼前的敌军依旧如潮水般源源不断,丝毫看不到破局解围、迎来胜利的曙光,绝望的情绪在守军与百姓中悄悄蔓延。
更让史可法焦头烂额的是,扬州城早已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四面皆敌,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派往南京求援的信使,根本无法突破重围,扬州彻彻底底成了一座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渐缺的孤城。
若是能做到军民一心,同仇敌忾守城,史可法尚且能咬牙支撑,可偏偏城内局势也乱作一团,祸起萧墙。
每日吴三桂军在外攻城,炮火震天,城内便会同步生出乱子,总有奸细密作趁机纵火,火舌顺着风势蔓延,浓烟滚滚,城内百姓惊慌失措,哭喊奔逃,一片混乱。
守军既要在城头御敌,又要分派人手救火,分身乏术,疲于奔命,而那些纵火者,偏偏专挑知府衙门等要害处所下手,若是不及时灭火,衙门焚毁事小,动摇军心、扰乱城防事大,这般内外交困的局面,让史可法鬓边添了无数白发,整日愁眉不展,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却依旧死守城头,不肯退让半步。
扬州城自被史可法接管驻守那日起,原本的知府大人便打定了跑路的主意,这位知府本就是马士英麾下马党的班底,眼见吴三桂百万大军压境,扬州已成危城,死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当即连夜收拾行囊,带着手下一整套行政衙署官员,头也不回地逃往应天府。
仗着马党这层靠山,他这般弃城而逃的行径,压根不用担心被治罪追责,无非是换个地方,依旧任职品级相当的官职,荣华富贵半分都不会少。
知府一走,城内的守备将军更是没了主心骨,本就贪生怕死,哪敢留在这危城之中面对虎狼之敌,当即也领着亲信随从,紧随知府的脚步弃城跑路。
这般局面,反倒让史可法少了掣肘,他心中非但没有恼怒,反倒乐得其成,索性将城内军政大权尽数抓在自己手中。
他以刑部尚书的身份代管军职,身边既无巡抚分权,也无监军掣肘,彻彻底底成了扬州城内说一不二的一言堂,非战时处置民政、整训军队,确实政令畅通、办事高效,可一旦到了战火临城的战时,这份独揽大权便成了沉重的枷锁,让他陷入了分身乏术的绝境。
一边要亲自统筹全城防务,盯着城头守城、军械调配、兵士轮换,一边还要代管城内治安,安抚惶惶不安的百姓,处置突发乱象,可偏偏知府衙门早已人去楼空,没有衙役、吏员帮着打理庶务,所有琐事杂事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每日里他脚不沾地,从城头巡防到街巷治安,从军械清点到粮草调配,事事亲力亲为,忙到焦头烂额,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守城的兵士还能分作几班,轮流歇息休整,可他终究只有一人,偌大的扬州城,里里外外都离不开他,每日里殚精竭虑,休息的时间竟不足一个时辰,整个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连轴运转。
这般超乎常人的操劳,别说是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就算是自幼习武、身强体健的沙场老将,也终究难以支撑,身体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更让人心酸的是,史可法并非出身军人世家,身边没有深谙兵事、能帮他分担军务的家将辅佐,甚至连一支忠心耿耿的正规亲兵卫队都没有,他的家眷还远在南京城内,孤身在扬州驻守的他,身边连一个心腹体己人都没有。
指望麾下那些心思各异的兵将、官吏主动帮他分担重担,根本是痴人说梦,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苦楚,只能他一人默默扛着。
就这样苦撑到第九日的子夜时分,冰冷的夜色笼罩着扬州城,城头的厮杀声刚歇,城内一片死寂,史可法依旧在府衙内挑灯夜战,案上堆满了城防图、军械册、粮草账,他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身形摇摇欲坠,却还强撑着伏案批阅文书,盘算着次日的守城部署。
终究是油尽灯枯,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眼前一黑,手中的毛笔应声落地,整个人直直栽倒在案几上,彻底昏死过去。
送宵夜的下人推门进来,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搀扶到内室的软榻上,又连夜派人去请府医。
府医匆匆赶来,搭脉问诊后,连连摇头,诊断出他是连日疲劳过度,再加上深夜受寒、风寒侵体,直言只需卧床静养两日,服下三副汤药,便可慢慢痊愈,可眼下这危局,哪里容得他半分歇息。
昏睡中的史可法,彻底失去了主持守城大局的能力,而他病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便在城内悄然传开。
那些蛰伏多日的牛鬼蛇神、奸细叛党,本就一直在伺机而动,听闻主帅病倒,顿时如同打了鸡血,立刻暗中串联,蠢蠢欲动,一场阴谋悄然拉开帷幕。
丑时末,夜色最是浓重,城头值守的守城兵士连日苦战,早已疲惫不堪,昏昏欲睡,防备松懈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