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劝逆降书,制订谋略(6)

论起排兵布阵的实打实谋略,武将尚可一争,可说到这般步步为营、攻心为上的诡谲计谋,终究还是读书人更胜一筹。

一旁的王光恩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他本是草寇出身,早年跟着义军四处闯荡,一身本事全是在刀口上舔血练出来的,后来接受朝廷招安,也只做了个一县游击将军,论品级,既比不上守备将军,更从未触及总兵之位,平日里压根没有机会接触巡抚、御史这般高官大员,对文臣的智谋更是一无所知。

此刻听着徐启元与高斗枢两人,不过围坐商议了短短半个时辰,便将伪宣传、声东击西、掘地道、设空营等计谋环环相扣,制订出这般缜密周全、步步紧逼的破城方案,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心思之巧、算计之深,让他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两位文官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暗自后怕,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心中连连庆幸:

幸好当年跟着首领罗汝才,只是率部四处劫掠,辗转各地流动作战,从来没有想着占据城池、固守一方,若是当年真的据城称王,遇上这般心思缜密、计谋狠绝的读书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别说是学着别人建立政权、割据一方了,恐怕就连手下的弟兄,都难以保全,自己想要活下去,更是难如登天,这般智谋,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让人胆寒。

自从厉声驱逐来使,丢下那句决绝的“耻于为伍”后,何腾蛟便一刻也不曾松懈,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武昌城的布防事宜中。

他身着一身轻便的软甲,腰佩长剑,面色冷峻,亲自登上各处城墙巡查,眉眼间满是凝重肃穆,全然没了往日文官的儒雅,多了几分统兵将领的果决。

他下令火速募集城内所有青壮男子,登记造册后编入守城队伍,分派专人日夜操练守城战法,从搬运滚木礌石、搭设弩炮,到封堵城门、巡守城垣,每一项事宜都亲自过问、严加部署。

军令一道道传下,原本还算安稳的武昌城,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街头巷尾少了往日的喧闹,百姓们神色惶惶,闭门不出,兵丁们步履匆匆,整座城池都笼罩在大战将至的压抑氛围里。

可这般严阵以待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两日,城外却始终静悄悄的,半点敌军攻城的动静都没有,既无战鼓震天,也无兵马列阵,仿佛之前兵临城下的威胁,不过是一场虚惊。

何腾蛟坐在城主府的议事厅内,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轻视,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他深知乱世用兵,最忌大意轻敌,即便城外毫无动静,也依旧接连派出数批斥候,乔装打扮后分批出城打探消息,斥候们快马加鞭,往返于汉阳与武昌之间,可传回的消息却让他愈发疑惑——

汉阳城外的敌军大营,依旧毫无调兵、备战的动向,甚至连外围的警戒哨都未曾增设,平静得异乎寻常。

这份反常的平静,让何腾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确认敌军不过是虚张声势,并非真要即刻攻城后,他便静下心来,开始细细研究敌军主帅陈永福的底细。

他命人取来军中记载的武将档案,独自坐在案前,逐字逐句翻看,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捻须点头,越往下深究,眼底的笃定便多了一分,原本紧绷的神情也渐渐舒缓。

在他看来,陈永福虽顶着总兵的头衔,却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赫赫战绩,不过是个侥幸成名的庸将罢了。

当年援救洛阳的战斗中,他不过是偶然射出一支流矢,伤及了李自成,并非精准谋划的一击,若是真有精准射敌的本事,绝不会只让对方受了轻伤;

后来的郏山之战,他更是打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被李自成的偏师轻而易举击败,随后便立马屈膝投降,毫无武将气节,投降后还转头劝降麾下数名将领,带着兵马攻入山西,彻头彻尾成了闯贼的急先锋,为虎作伥。

何腾蛟能从旧档与过往打探的消息中,了解到的也就只有这些,至于陈永福后来为何能被李自成晋封为伯爵,又如何辗转来到湖广战场,这些隐秘的内情,他全然无从知晓。

但根据现有信息推断,陈永福此前因所谓的“功劳”,被擢升为河南府总兵,此番来到湖广,想必也是李自成重新委任,让他率领部众从南阳攻入湖广,这与此前斥候打探来的行军路线,恰好完全吻合,这般推断,更让他认定陈永福不过是仰人鼻息的降将,不足为惧。

而另一边的马岱,行军路线也确实是从南阳进入湖广,先是率军攻克襄阳,占据荆襄要地,随后挥师进入承天府,一路势如破竹。

彼时恰逢何腾蛟率军南下广西桂林平定叛乱,武昌城内兵力空虚,马岱攻取汉阳后,却没有趁着大胜的势头,一举攻入武昌城,这本就是一步错失良机的错棋。

可转念一想,若是他当时贸然率一万多骑兵进入武昌,孤军深入守城,非但没有兵力优势,还未必能得到武昌城内百姓的支持,等到何腾蛟率军回援,内外夹击之下,恐怕早已兵败身死,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这般想来,他按兵不动,反倒算是阴差阳错避过了灭顶之灾。

正当何腾蛟看着城外依旧平静的营帐,连日紧绷的愁绪稍稍放下,眉宇间的凝重淡去几分,以为敌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不敢贸然攻城时,武昌城外的局势,骤然出现了惊天转机。

沉寂多日的马岱大军,终于动了,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分成三支劲旅,三项任务同步推进,没有半分拖沓,动作利落至极。

马岱常年征战四方,早年便与朝中派来的监军巡抚打过无数交道,深知这些身居高位的文臣,个个心思深沉,心肠远比沙场武将要狠辣得多,遇事从不会轻易表露想法,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谋划,眼底掠过几分了然,心中暗自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