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对方中军竖着一面“陈”字大旗,他搜遍脑海,也想不出此刻大明疆土之上,有哪位姓陈的总兵或是总督,能督镇一方、统领大军,这般旗号,不过是故弄玄虚。
他自然不知马岱的隐秘心思,马岱此番不肯打出自家“马”字旗,全是出于心底难以释怀的愧疚。
当年紫荆关一战,无数兄弟跟着他浴血死守,最终血染沙场,他始终觉得是自己指挥不力,愧对那些亡魂,自觉无颜再用自家军旗号令三军,索性挂起总督陈奇瑜的军旗,这才是其中缘由。
可何腾蛟无从知晓这些隐情,他脑中飞速思索,只想起了昔日的开封副总兵陈永福。
此人他印象颇深,崇祯十四年守卫开封时,陈永福曾奋勇作战,一箭射伤李自成,重创闯军主力,算得上是一员悍将。
可偏偏到了崇祯十六年,开封城破,陈永福兵败后竟选择投降顺贼,传闻还深得李自成重用,被册封为伯爵,风光无限。
如此一来,何腾蛟笃定,对面敌军的主帅,定然就是这个降将陈永福,而高斗枢、徐启元二人依附在其麾下,也算是顺理成章,本就是一路叛国求荣之人。
再加上大明朝素来重文轻武,文官骨子里对武官本就带着几分轻视,更何况是陈永福这般兵败投降、改换门庭的明将,何腾蛟更是鄙夷到了极点。
在他的认知里,为官者,无论文武,都该效仿太保孙白谷,也就是孙传庭那样的忠臣良将,纵使兵败城破、身陷绝境,也当为国尽忠,可死不可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才是文臣武将该有的气节风骨,绝不能苟且偷生、屈身事贼。
何腾蛟、瞿式耜与袁继咸,本就是一类人,三人皆是心怀忠义、恪守纲常的直臣,全都以孙传庭、熊廷弼这般明末忠臣为毕生榜样,心中只有死守忠节、以死报国的信念,从无半分钻营取巧、改换门庭的念头。
他们认定,身为大明臣子,生当守土报国,死当殉节明志,纵是山河破碎,也绝不向贼寇低头。
也正因这份刻入骨髓的忠贞,在这乱世浮沉之中,三人最终都走向了为国尽忠、守节而死的宿命,用性命守住了自己坚守一生的气节。
高斗枢虽顶着湖广按察使的官衔,在郧阳孤城苦苦坚守了数年,抵御贼寇、安抚流民,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这份坚守,远在武昌的何腾蛟却全然不知。
彼时湖广全境沦陷,荆襄、武昌相继被战火席卷,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三位地方大员全都音讯全无,乱世之中音讯断绝,本就容易让人往最坏处想,何腾蛟便理所当然地认定,这三位封疆大吏早已背弃大明,屈膝投降了顺贼,成了卖国求荣的叛徒,心中对他们的鄙夷与愤恨,也自此深埋心底。
可这份误会,从来都只是单方面的,待到高斗枢等人收到何腾蛟的回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耻于为伍”,当下便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胸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高斗枢攥着那张薄纸,指节捏得发白,怒声斥骂,直言何腾蛟失了大明巡抚的体面,是主动投靠贼寇的叛臣,往日的同窗情谊、同朝情分,在这一刻被这短短四字彻底碾碎,只剩滔天怒意与鄙夷。
怒火攻心之下,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底生根,便疯狂发芽,不由自主地脑补出所有所谓的“真相”。
高斗枢越想越觉得蹊跷,何腾蛟身为巡抚湖广的御史,身负镇守一方、守护祖陵的重任,当初荆襄沦陷,先帝的显陵遭到贼寇围攻,情势危急万分,可彼时的何腾蛟,既不在承天府护陵,也不在武昌府坐镇,反倒不知所踪,这般行径,绝非忠臣所为。
他愈发笃定,何腾蛟恐怕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暗中叛变投敌了,只是说不清到底是投靠了李自成的大顺军,还是张献忠的西军,更甚至,他暗自揣测,南京的弘光政权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伪朝,说不定与这些流寇本就蛇鼠一窝,相互勾结,祸乱大明江山。
就这样,双方陷入了极致的猜忌与对立,彼此都带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在脑海里疯狂脑补,将对方认定为背叛大明、罪该万死的叛贼,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昔日的同僚知己,彻底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眼看约定的十日之期还未到,劝降的路却已经被彻底堵死,再无半点挽回的可能,徐启元急得坐立难安,整日在帐中踱步,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焦灼。
他不在乎何腾蛟如何固执己见、恶语相向,也不在乎双方的恩怨纠葛,可他心里清楚,武昌城内的数万百姓是无辜的,一旦大军攻城,战火席卷城池,房屋会被焚毁,百姓会流离失所,甚至惨遭屠戮,历朝历代的战争,最倒霉、最受苦难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他绞尽脑汁,日夜思量着应对之策,心中仍存最后一丝希冀,想要拼尽全力,保全武昌城内的百姓,避免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与此同时,马岱与王光恩也满心愁绪,一筹莫展。
此前两人踌躇满志,一心想着整军练兵,一举攻破武昌城,斩杀何腾蛟这个“叛将”,进而光复整个湖广全境,蓝图绘得无比美好,可冰冷的现实却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攻城之战,向来讲究以多围少,依靠步兵列阵围城、搭设云梯、强攻城门,方能有胜算,可他们麾下仅有一万多人马,且全是骑兵,根本不适合围城作战。
反观武昌城内,守军足足有三万之众,兵力远超他们,若是战事吃紧,城内还能随时征召壮丁登城防守,这般兵力悬殊、兵种不对等的局面,让这仗根本无从打起。
而这一点,早已被与大明周旋了两百多年的鞑靼人印证得明明白白。
更何况对方中军竖着一面“陈”字大旗,他搜遍脑海,也想不出此刻大明疆土之上,有哪位姓陈的总兵或是总督,能督镇一方、统领大军,这般旗号,不过是故弄玄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