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沿袭百年的大明军制里,简直是匪夷所思、绝无仅有的怪事。
他暗中多方打探,收买降卒、细察动静,才终于摸到了骇人真相——
这支铺天盖地、席卷江淮的大军,根本不是大明朝廷的官军,而是耶稣会在背后暗中牵线,由海上巨商、西洋番人、地方割据势力拼凑起来的雇佣联军,其目的直指应天府,要彻底推翻弘光朝廷。
消息听着惊悚骇人,可细一思量,却又理所当然。
如今的南明朝堂之内,党争正闹得你死我活,马士英与东林党人互相倾轧、攻讦不休,全都在争权夺利、揽权固宠,哪有半分心思、半分财力去供养这样一支百万大军?
何况大明朝堂向来文轻武贱,一面要靠着武将死守京师、抵御强敌,一面又忌惮他们手握重兵,百般掣肘、克扣粮饷已是常态,断不可能容得下这般不受节制的悍勇之师。
也只有那些海上走私、富可敌国的巨商,才拿得出这般泼天财富,再加上耶稣会从中串联联盟,远在南洋的西洋番人又设有规模庞大的军工厂,足以源源不断铸造枪炮军械,才能硬生生撑起这样一支不伦不类、却战力惊人的怪胎大军。
黄得功混在嘈杂的降兵人潮里,一言不发,垂首而立,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翻腾不休。
他怔怔望着营中往来穿梭、衣甲鲜明的士卒,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望着这全然陌生的军规阵势,心底一片冰凉——
这天下,早就不是他从小熟知、拼死效忠的那个大明了。
黄得功早已没了多余心力,再去为大明的崩塌暗自伤怀。
眼下对他和麾下两千弟兄而言,能填饱肚子、活下去,比什么江山社稷、忠义气节都来得实在。
他身边早已不剩多少人马,大半士卒不堪饥寒,陆续散去各寻生路,唯独这两千人铁心跟着他,宁可啃草根、嚼树皮,也不愿离散。
他既不忍心遣散这班生死弟兄,又实在养不起他们,如今撞上吴三桂这支管吃管喝、还发新械的大军,这般送上门的活路都不占,那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真到刀兵相向、上阵厮杀时,只管出工不出力,混在这乱糟糟的杂军堆里,人头攒动、号令杂乱,谁又能一一盯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