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那些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爬过、刀口舔血活下来的老兵,投降得反而坦荡实在。
他们太清楚刀枪无眼,太明白拼死反抗的代价有多惨烈,活着,比什么虚名都要紧。
可像刘升这样心高气傲的年轻千户,在吴三桂的大军里还藏着不少,清一色是苏州、松江、嘉兴、湖州这江南四府的县兵千户。
大势滔滔如洪水滔天,由不得他们不低头妥协,可心底深处那股不甘与憋屈,却半点不曾消散。
他们从未真正踏过尸山血海,未曾立下半分拿得出手的军功,就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成了降军,这般憋屈到骨子里的境遇,心中能痛快才是怪事。
其实历朝历代,从来都不缺这样拧巴又固执到极点的人。
大明开国二十余年,北方大地仍有不少汉人军官,打着前元的旗号拼死反抗,连雄才大略的朱元璋都为此头疼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是被胡化的汉军将领,明明是他朱元璋光复了汉家江山,为何他们宁可死守异族旧朝,也不肯归顺堂堂正正的大明?
这件朱元璋到死都没想通的事,历代开国君主也无一真正看透——
不过是深入骨髓、刻进骨血的历史惯性罢了。
这些人大多出身世代军镇之家,忠君的念头早已融进一言一行,不问华夷,只认旧主。
最夸张的莫过于隋唐之时,北魏灭亡数十年后,那些为北魏死战的遗军,竟整整传承了三代人,直到贞观十一年,云州地界仍有北魏遗民,高高举着大魏旗号,与大唐官军展开游击战,宁死,也不肯归顺。
吴三桂终究不是那些野蛮无知、只懂烧杀掳掠的南洋土蛮,他的思维、他的算计、他的野心,依旧停留在中原权谋那一套老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