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看着这稀稀拉拉、一眼望到头的队伍,一时无言,只剩满心苦涩翻涌。
五年前,他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年好友,个个意气风发,凭着一腔热血便敢结伴北上勤王,眼里只有家国天下,无牵无挂,无畏无惧。
可岁月不饶人,一晃多年过去,父母年迈、妻儿牵挂、宗族牵绊,层层叠叠压在肩头,谁还能像当年那般不顾一切、只身赴国难。
一行人途经太仓,路过昆山时,顾绛意外撞见了归庄。
归庄正亲自护送着老母亲、两位嫂子,以及自己的家小,乘着几辆简陋大车,匆匆赶往太仓避难,也是为了寻一方安稳庇护。
他父亲当年与琅琊王氏的族老有旧交情,这层关系,足以在乱世里保全一家妇孺老小。
可归庄自己,却是铁了心要往南京去,与夏允彝、陈子龙等人一般,立志要为国奔走、赴京勤王。
几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当即相约结伴同行。
队伍就此又添了四人,可算上随行老弱,人数依旧少得可怜,一眼望去,稀稀拉拉,连一支小队都凑不齐。
没有骏马,没有骡子,一行人全靠双脚步行。
好在皆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志士,一路谈诗论道、纵论时局、痛斥时弊,倒也不愁没有话题,在这兵荒马乱的流离之中,反倒添了几分难得的慰藉与暖意。
他们一路刻意绕开贼寇出没的要道,专拣僻静小路西行,竟真的不曾撞上一兵一卒,一路有惊无险。
沿途不少州县城池,城门紧闭,街巷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仿佛江南遍地烽烟、人口被掳的惨祸,从来就不曾降临过这片土地。
一行人偶尔入城歇脚,在临街茶楼里落座,要上一壶粗茶,便能从邻座茶客的闲谈碎语里,捞到四面八方飘来的流言蜚语。
只是那些话,越听越是刺耳,越听越是心寒。
不知从哪张嘴里先传出来的,一套说辞传得满城都是:
说是刑部尚书史可法,在常州府突然袭击南洋盟军,当场杀伤惨重,这才逼得对方撕毁盟约,才有了江南如今这场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