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糙的大手在那两张薄纸上挪开,伸向旁边一个沉重的铜制墨斗~那是行军勘定疆界时用的工具。
冰冷的金属被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握住,指腹缓缓摩挲着墨斗边缘锋利的棱角。
他的视线低垂,看着墨斗那带着一层薄灰的盒面。
野利坚喉咙里火烧火燎,视线死死锁在父亲抚着墨斗棱角的手指上。那双手,既能挽强弓、裂重甲,也能拿着这个微不足道的墨斗。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下颌咬得生疼,眼眶深处一股滚烫的涩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察哥不知何时已如铁塔般立于他身前,挟带着浓重的铁锈气息和风霜的凛冽。
那只布满刀痕和粗粝茧子的左手,没有半分犹豫,沉沉地按在了野利坚穿着青灰色官袍的左肩上。
五指收拢,那力量透过袍服压进骨肉,带着不容置疑的、像山体倾轧般的沉重压力。
“明日卯时初刻。”察哥的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石滚动,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站到帐前,把令旗举正了。”
那只手再次收紧,野利坚肩骨被压得生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随即,那只手倏然松开力道,只留下肩胛处一片深入骨髓的、被烙印似的沉重感。
那沉甸甸的掌印,比他穿过的任何重甲都更具压力。
手移开,察哥转身,厚重的皮靴无声地踩过厚毡,魁梧的身形径直走出帐外,消失在那片被油灯抛弃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油灯的火光倏地跳了一下,猛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营帐,也吞噬了野利坚僵坐的身影。
他呆呆地坐在胡凳上,肩膀上那仿佛被烙铁烫过似的沉重感不断往下沉坠,坠得他肩胛骨酸疼,牵引着整个胸腔都闷痛。
黑暗中,他看不见佩刀的寒光,看不见重甲的轮廓,只有膝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还有肩膀上那无声的重压。
突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混着血腥与灰烬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窒息感。
胸腔里翻腾的岩浆早已熄灭,只剩一片被碾压成齑粉的死寂。
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喉咙深处不受控制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