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在与贾诩那眯缝的视线接触的刹那,充满了底层小民骤然见到高高在上的、掌握生杀大权的“天大人物”时,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混杂着深深的畏惧(身体微微后缩)、不知所措的慌乱(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以及一丝懵懂的好奇(偷偷快速瞥一眼又赶紧低下)的混沌与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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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反应层次丰富,恰到好处,毫无表演痕迹,完全是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哑巴该有的样子。
随即,他像是被那目光中无形的压力“烫”到,或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与“僭越”,脸上迅速涌起更浓的惶恐之色,喉头发出短促的、无意义的“呃”的一声,飞快地重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
肩膀向内瑟缩,整个上半身佝偻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缩进脚下的泥土里,连握着剪刀的那只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颤抖的幅度经过精确计算和练习,符合一个胆小如鼠的哑巴在极度紧张时应有的生理反应,既不过分剧烈显得夸张,又能清晰传递“恐惧”的信号。
这是一个经过千锤百炼、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可能情境并设计好最佳应对的、堪称完美的应激反应。
每一个细节,从抬头的时机、眼神的转换、到身体语言的配合,都经得起最苛刻的推敲。
贾诩那张红光满面的、总是带笑的圆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变化,仿佛刚才那锐利如刀、冰冷如蛇的审视从未发生,刚才那两息时间的沉默停顿也只是寻常。
他甚至颇为和蔼地对着哑三的方向,微微颔首,像是长辈对勤恳晚辈的一种无声赞许,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花木,继续迈开步子,沿着卵石小径缓步前行,仿佛真的只是散步至此,随口问了句闲话。
一边走,一边用闲聊般的、平淡随意的口吻,向跟在侧后方、冷汗已湿透内衫、脸色发白的福伯问道:
“听你前日提起,这新来的哑仆,是你老家的远房穷亲戚,遭了难,前来投奔于你?”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家常,语气轻松。
福伯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又一层不断涌出的冷汗浸得冰凉黏腻,初秋带着凉意的风穿过庭院,吹在他身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是……是……回大人,正是老奴的一个……一个拐了弯、八竿子才勉强打得着的远亲。多年没走动了,要不是他找上门,老奴都快忘了这门亲。”
他不敢多说,生怕言多必失,但又不能不说,只能尽量简短,语气充满卑微。
“嗯。”贾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掠过一株叶子开始转红的枫树,似乎又在欣赏景致。
走了几步,他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那种回忆往事的平淡语调说道:
“你老家……我记得是凉州,武威郡人士吧?早年间,我随军经过凉州,对那边还有些印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武威那地方,苦寒,风沙大,但也有些别处没有的物产。我记得……那边秋日里,似乎有一种本地特有的菊花,名唤‘金霜菊’,可是如此?此花我虽未亲见,但听故老提及,颇有些风骨。据说霜降之后,万木凋零,此花反而愈开愈盛,花色愈发金黄璀璨,傲寒独放,倒有几分我们北地边民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性子在里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再次停下脚步,就停在距离哑三背后不到五步的地方。
用手中那根不知何时捡起、一直把玩着的细枯枝,随意地指了指花圃角落里那丛在秋风中瑟瑟摇曳、最普通不过的、开着零星白色小花的野菊。
然后,他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仍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似乎因为他们的停留而更加僵硬不敢动弹的哑巴仆人单薄的背影上,语气依旧温和如初,甚至带着一点请教般的、自然而然的随意,但那种不容回避的、仿佛天经地义的吩咐口吻,却清晰地穿透了花圃间稀疏的空气:
“你,过来一下。”
贾诩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你既是武威郡人,生于斯,长于斯,对此花应当不陌生。我来问你,”
他微微顿了顿,眯起的眼睛缝隙里,似有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泽流转,仿佛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你们家乡培育这‘金霜菊’,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秘法?比如,”
他的问题开始具体而微,带着内行人才可能关注、或者故意用来测试真伪的细节,
“土壤宜偏酸还是偏碱?浇灌是用寻常井水,还是需收集冬日雪水融化后使用?何时分株最为适宜?何时扦插成活率最高?用何种方法,方能使其花开最盛、色泽如纯金一般?”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平常,却又环环相扣,直指专业。仿佛只是一个风雅的主人,一时兴起,向一个可能了解乡土风物的仆役随口求证,满足一点好奇心。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