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珂正跪在那株最粗壮的银绿藤蔓下。他没穿平日那身整洁的月白袍，只着了件素色短打，头发有些散乱，像是被风吹乱的，星轨长剑斜插在身旁的土里，剑身上的寒光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仰着头，望着银绿藤蔓上周年绽放的火红花朵，那些花瓣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又像是在守护着他。

“傻鸟，你看这花，开得比去年艳多了。”他伸手抚过一片花瓣，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厉害，“可再艳，也不如你当年在世上那般艳丽那般娇媚。那时候你总爱在花丛里飞来飞去，把花瓣弄得满天都是，我总说你调皮，可你哪次听过我的话？……你总说我不懂欣赏，可我现在觉得，是你用灵魂把这花养得这么好。我知道你就在这花里看着我，以后这银绿藤就是我的精卫，这花就是你的眼睛，你得替我守着宝善城，守着这片你用命换来的土地。”

藤蔓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在轻轻叹息。阳光透过花瓣，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出他鬓角的白发——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位看似不老的蚕神，也添了岁月的痕迹，那些痕迹，都是思念刻下的。

丝丝停在云端，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这悲伤的一幕。她看见袁珂从怀里掏出那片金光羽毛，那羽毛在他掌心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放在藤蔓的根部。羽毛一接触藤蔓，便化作点点金光，像萤火虫一样，缓缓融入银绿的叶脉中。那些花朵突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轻笑，又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你还在，对不对？”袁珂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总说我冷冰冰的，像个石头，可你不知道……当年在不周山，你为了护我被珠珠喷火所伤，我握着你焦黑的翅膀，心都快碎了，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受一点伤；在昆仑风狱，你冲向黑雾的时候，我多怕再也见不到你，多怕你像那黑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这傻鸟，怎么就不知道怕呢？怎么就不知道，你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泪，那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藤蔓的叶子上，瞬间被吸收。“可我就爱你这股傻劲。爱你抢我酒喝时的霸道，明明喝不了几口就醉，还非要逞强；爱你绣错了花就赖账的无赖，把账本扔给我，说‘你是蚕神，你有钱’；爱你明明怕黑，却总说要陪我守夜，躲在被子里发抖，还非得硬撑着……”

风吹过花藤，卷起几片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接住，指尖触到花瓣的温润，像是触到了精卫当年的发梢。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记忆，此刻突然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将他淹没——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还是只羽翼未丰的神鸟，被风卷到昆仑，落在他的肩头，对着他叽叽喳喳叫，声音清脆，像是在骂他挡了路，又像是在向他讨吃的。他那时候还觉得她烦，想把她赶走，可她却赖着不走，后来竟跟着他下了凡。

他想起他们一起上昆仑寻千年雪莲，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翅膀被雪埋住，动弹不得，却还嘴硬说“这雪太滑，不是我笨”，让他哭笑不得，只能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带她去找雪莲。

他想起在不周山下战小铃铛和珠珠妖两个猪妖，她被妖法困住，困在一团黑雾里，却还笑着喊“袁珂你别管我，先斩了那妖怪，我有办法出来”，结果等他斩了妖怪，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翅膀上全是伤。

他想起无数个寒夜，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她抢了他的披风裹在身上，说“你的比我的暖”，然后靠在他肩头睡着，嘴里还嘟囔着梦话，说要吃烤肉。

他想起他们在丝路的沙漠里迷路，水喝完了，她把自己的最后一口水喂给他，说“你是蚕神，你得活着，我只是一只鸟，死了就死了”，那时候他多想告诉她，她不是一只鸟，她是他的命。

他想起她虚化那日，她站在共生殿前，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却还笑着对他说“袁珂，别哭，我以后就是这藤蔓，就是这花，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了藤蔓里。

那些拌嘴、那些生死与共、那些藏在冷言冷语下的牵挂，此刻都成了扎心的针，一针一针，扎得他疼。一场场生死相搏，你冲在前，我护在后，从不缺席。

“回来吧，回来吧……”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在空荡的殿前回荡，“我的那只傻鸟！从今后再无人，陪我上昆仑、爬雪山，顶风冒雪寻那点千年天山雪莲；再无人，和我一起在寒风凛凛的不周山卧在冰雪山洞中，在梦里化作丝丝给我取暖；再无人，陪我战火鸦精、斗黑衣教，赢了就和我一起大碗喝酒，喝醉了就化作小鸟赖在我肩上不肯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