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内阁大学士刘宇亮便出列奏对,他身着绯色蟒袍,神色间带着几分审慎:“陛下,孙传庭素有将才,黑水峪擒高迎祥、潼关南原破李自成,功绩昭然。
然此次清军入关,京师震动,杨尚书力主秦军留边,实为固蓟辽屏障,孙传庭却执意不从,称‘秦军不可留,留则贼势张’,与中枢相抗,后竟称病求退,此乃目无朝纲之举。
若不严惩,恐日后将帅效尤,政令难行,当贬黜禁锢,以儆效尤。”他话音顿了顿,又道:“至于卢象升,其忠勇可嘉,孤军血战至死,然其行军布阵未能尽听中枢调度,致兵力分散,终陷绝境。赠谥可从优,但需明其功过,以免后世将帅误解中枢方略。”
在阳光的照射下,宽大的太和殿内的明明灭灭,映着阶下群臣的脸,或惶恐,或漠然,或暗藏讥讽。张好古立在东侧班次,指尖几乎要攥碎腰间的牙牌,耳边那些议论声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
“……依我看,卢建斗此战溃败,未必没有畏敌避战之嫌,否则何以全军覆没,连尸首都寻了这许久?”说话的是兵科给事中李时馨,此人素来依附杨嗣昌,此刻正捻着山羊须,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议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李大人所言甚是,”另一位官员立刻附和,“传闻卢象升出兵前,与杨阁老多有龃龉,此番兵败,怕是早有预兆。依我之见,朝廷当彻查其行军布阵之过,也好为后续用兵立个规矩。”
“彻查?”张好古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向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大人,敢问卢象升将军的忠躯至今尚未入殓,你们便是这般议论一位为国捐躯的英烈?良心何在?”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回响不断,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停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李时馨脸上闪过一丝不虞,随即冷笑道:“张大人此言差矣,朝廷论事,只论是非功过,与逝者是否下葬何干?卢象升兵败殉国,固然可嘉,但行军失当,致数万将士殒命,难道不该议论?”
“是非功过?”张好古怒极反笑,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刘宇亮身上,“刘阁老,你领兵驰援宣大,听闻清兵将至,便弃军而逃,躲在保定城内闭门不出,任由清军在城外烧杀抢掠。如今你安然立于此地,却有脸议论一位战死沙场的将军?”
刘宇亮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揭了伤疤,他猛地出列,厉声反驳:“张好古,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彼时退守保定,是为保全城中百姓,并非怯战!倒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便污蔑朝廷大臣,究竟安的什么心?”
“保全百姓?”张好古步步紧逼,目光如炬,“清军数十万之众,劫掠数千里,携带着搜刮的金银财货、男丁妇孺,从容北归,沿途州县望风披靡,无一人敢拦。刘大人手握重兵,却龟缩城中,眼睁睁看着大明子民被掳走,这也叫保全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卢象升将军呢?他率五千疲卒,面对数倍于己的清军,明知不敌,却依旧浴血奋战,直至力竭而亡!他为的是什么?是大明的江山,是天下的百姓!这样一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英烈,死后非但不能安息,还要被你们这些躲在后方的懦夫泼脏水,你们的良心何在?”
“张大人未免太过偏激了,”杨嗣昌缓缓出列,他身着紫色蟒袍,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卢象升虽有忠勇之名,但刚愎自用,不听调度,以致兵败,此乃不争之实。朝廷议论此事,也是为了总结教训,并非刻意苛责逝者。倒是张大人,这般为卢象升辩解,莫非是与他有所勾结?”
“勾结?”张好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嗣昌道,“杨阁老,你身为辅臣,不思如何退敌安邦,反而党同伐异,构陷忠良!卢象升生前便遭你掣肘,粮草不济,兵源匮乏,否则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地要给他安上罪名,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
说到此处,他又转向群臣,高声道:“还有孙传庭大人!当清军劫掠北归,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唯有孙大人挺身而出,领兵追击!纵使未能全胜,可他敢战、敢为,比起你们这些只会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庸碌之辈,强过百倍千倍!可你们呢?不仅不赞其忠勇,反而百般挑剔,吹毛求疵,这便是我大明的好官员?”
张好古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殿内不少官员面露愧色,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但杨嗣昌、刘宇亮等人却面色铁青,他们身后的党羽也纷纷出列,开始围攻张好古。
“张好古,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御史王业浩上前一步,厉声道,“孙传庭贸然出兵,损兵折将,徒耗军饷,本就是罪责一桩,何来敢战之说?你这般颠倒黑白,分明是混淆视听!”
“是啊,”另一位依附杨嗣昌的官员附和道,“张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谨言慎行,反而在金銮殿上咆哮公堂,辱骂大臣,此乃大不敬之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张好古看着眼前这些颠倒黑白的嘴脸,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要争辩,想要怒斥,可这些人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声音淹没。
就在这时,刘宇亮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阴鸷地盯着张好古:“说起不忠不孝,张大人怕是更胜一筹吧?令尊令堂去世已有三个月了吧!你却始终贪恋官位,不肯辞官丁忧,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还有何面目在这里指责他人?”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张好古的软肋。他父母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正值边境战事吃紧,他一心想着为国分忧,便暂且搁置了丁忧之事,没想到今日竟被刘宇亮拿来当作攻击他的武器。
“你……你血口喷人!”张好古气得嘴唇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血口喷人?”刘宇亮冷笑一声,“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此事?父母亡故,为人子者当守孝三年,这是千古不变的礼法!你却置礼法于不顾,贪恋权位,不肯离去,这不是大不孝是什么?”
“何止是大不孝,”杨嗣昌接口道,“张好古,你这般不忠不孝之人,又如何能分辨忠奸善恶?你为卢象升、孙传庭辩解,怕是别有用心吧?莫非你早已暗中勾结逆贼,想要危害大明江山?”
“胡说!一派胡言!”张好古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尖刀在搅动。他看着这些人扭曲的嘴脸,听着他们污蔑的话语,心中的怒火与悲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要反驳,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张开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金砖上,鲜红刺目。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歇,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好古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他的眼前闪过卢象升战死沙场的悲壮,闪过孙传庭领兵出征的决绝,闪过父母临终前期盼的眼神,心中的悔恨与悲愤如同潮水般汹涌。
话音刚落,内阁大学士刘宇亮便出列奏对,他身着绯色蟒袍,神色间带着几分审慎:“陛下,孙传庭素有将才,黑水峪擒高迎祥、潼关南原破李自成,功绩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