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苾冷笑一声,眼角那道被箭簇划出的疤痕扭动了一下:“薛延陀的家务事,关陛下何事?再说,陛下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拔灼,去动自家的部众?”
“陛下不信薛延陀,但他信您。”冯胜从袖口里摸出一包大汉宫廷特供的雪茄,指尖搓出一簇火苗,烟草的气息在大帐里弥漫开来,“信您虎口那抹舍不得洗掉的炭粉,也信您昨夜对着那帮读《星野策问》的孩子……弯了腰。”
咄苾沉默了。
那种沉默像是阴山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晚的画面:那些穿着羊皮袄的孩子,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挤在暖烘烘的教室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谈论明年的雨水。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草原,没有杀戮,只有算术。
“皮图我留下了。”咄苾猛地抓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羊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便等王爷的好消息。”冯胜微微欠身,转身没入黑夜。
当夜,阴山隘口。
风像利刃一样割着裸露的皮肤。
咄苾孤身一骑,绕过斥候的暗哨,却在谷口最狭窄的乱石堆旁勒住了缰绳。
眼前的一幕让这位杀伐果断的左贤王彻底愣住了。
没有伏兵,没有厮杀。
十几个十几岁的少女,领头的是他的女儿朵兰,正撅着屁股蹲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坡上,手里挥舞着汉人的工兵铲。
每隔十步,她们就往坑里埋入一个古怪的陶罐。
那陶罐口部装着像簧片一样的金属片,只要风一吹过,就会发出类似狼嗥的尖啸。
“你在干什么?”咄苾滚鞍下马,声音沙哑得厉害。
朵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炭笔掉在乱石缝里。
她抬头看着父亲,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倔强。
“父亲,您看。”她指着身后的草图,“这是策塾里童夫子教的‘声学预警’。只要薛延陀的人敢入谷,这风声能传到十里外的屯田点。”
“混账!这是要把草原的根都交给汉人!”咄苾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就僵在了半空。
朵兰仰着脸,脖颈纤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父亲,若您毁了这些哨子,薛延陀的弯刀明天就会烧了我们的笔庙。您是选那把杀人的断弓,还是选这块教人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