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部“文成贺火”的黑烟在天际消散第三日,赤狼部的祭台被晨雾裹成青灰色。
大祭师乌力吉的鹿皮帽压得低低的,三十七名长老的皮靴踏碎草叶,在祭台前堆成半圈。
“童蒙胡诌的东西也配刻进草原?”他扯开嗓门,喉头的铜铃震得人耳膜发疼。
左手攥着的《北疆新声集》“哗啦”翻到刘念安那页,“‘爷爷教我写和平’?我赤狼部的祖训是‘刀快者生’!”话音未落,指尖猛地一撕,带毛边的纸页像雪片似的飘进祭火。
围观的牧民们缩着脖子,几个年轻小伙子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又慢慢松开——上回有个小子顶撞祭师,被逐出草场三天,回来时嘴唇都冻紫了。
“从今日起!”乌力吉踢翻供桌,青稞酒溅在老哈的羊皮袍上,“葬礼禁用汉字碑文!不会说狼族古语的,死后别进祖坟!”他转身时,鹿尾帽穗扫过老战士巴图的脸,“巴图,你那驮书的马,明日就宰了祭旗!”
巴图的手在抖。
他望着脚边被撕成碎片的《新声集》,想起前日小孙子举着书跑过草场时的笑声,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祭师是族里最懂祖先传说的人,他说的话,向来比石头还硬。
消息顺着驿马传到归化营时,苏赫巴鲁正蹲在书塾外看阿依写字。
小丫头歪着脑袋写“魂”字,炭笔在羊皮纸上戳出个洞:“阿爷,人死了真有魂吗?”
“有。”苏赫巴鲁摸着她发顶,突然听见帐外马蹄声急。
信使甩下汗湿的缰绳,递来卷着草绳的木简。
他扫了眼内容,突然仰头大笑,震得帐前的铜铃乱响:“好个乌力吉!他怕了!怕娃娃们写的字,比他敲的牛皮鼓还响!”
阿依被吓了一跳,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苏赫巴鲁弯腰捡起,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有人会治他。”
当夜,库伦的帐子里灯油烧得噼啪响。
他捏着拓印好的《归元谥法简编》,竹片在羊皮上刮出沙沙声。
旁边堆着三十几卷,每卷边角都用桦树皮加固——这是他让书吏连夜赶工的,墨香混着松烟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大人,要带多少护卫?”随从攥着佩刀,“赤狼部的祭师……”
“不用。”库伦把最后一卷塞进牛皮囊,系紧时指节发白,“他们要的不是刀,是让祖先的名字被记住。”他披上染着草汁的皮袍,推开帐门,草原的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明日卯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