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甸望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长史可知,桓帝晚年最恨的是什么?是那些捧着玉牒说‘非嫡非长不可立’的老臣。他私印里藏着密诏,乳母血书压在佛龛下三十年,龙渊剑是我十三岁时童先生送来的——那时候我还在洛阳卖炊饼,哪知道什么皇帝梦?”
公孙纪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前日在幽州城,有个卖胡饼的老妇拉着他的袖子说:“刘使君(刘虞)仁德,可那刘鸿帝……前日魏郡发米,他站在雨里等了三个时辰,就为看百姓领完最后半斗粮。”他低头盯着金册,突然觉得那八个字不是刻在金上,而是烙在自己心口——原来刘甸早把证据藏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撕破“正统”的幌子。
“某……某这就回幽州复命。”公孙纪合上檀木匣时,手背擦过龙渊剑的剑鞘,凉意顺着血管爬进心脏。
他退出门时,正撞上来送茶的秦溪。
那书生抱着一摞礼器图匣,匣角沾着未干的糨糊:“劳烦长史带两本图匣回幽州学宫,这是三代礼器复原图,主上说……复古比创制更合汉家规矩。”
公孙纪的马队出魏郡时,风沙已经小了些。
他摸着怀里的金册拓本,突然想起刘甸最后说的那句话:“玉牒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这句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或许刘虞的犹豫,不是因为血统,而是怕担上“助逆”的骂名?
幽州牧府的烛火熬到三更时,刘虞还盯着金册拓本发怔。
他指尖抚过“庶子刘甸”四个字,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见过的桓帝——那时候皇帝还没被宦官架空,喝多了酒拉着他的手说:“伯安(刘虞字),朕有个儿子在民间,等天下太平了,你替朕认认他。”
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刘虞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幽州大旱,刘甸派来的运粮队在易水河畔搭了三十口大锅,粥香飘了十里地。
而袁绍的使者同期来要粮,开口就是“借三万石,秋后还五万”。
“主公,童渊童先生求见。”门房的通报声惊散了他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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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虞整理冠带时,听见庭院里传来清越的棋枰声——童渊已经在石桌前摆好了棋子。
三盘棋下到中局时,刘虞后背已经沁出薄汗。
第一盘他占尽边角,童渊却在中央围出一片活棋;第二盘他用“妖刀”定式压着打,童渊偏走“木谷实流”,最后在他最得意的角部做了眼;第三盘他学乖了,步步紧逼,童渊却突然弃了左上大片实地,在右下连下三子,竟把他的大龙围了个严严实实。
“童先生这是……”刘虞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
童渊抚了抚银须:“老夫教过两个徒弟,一个叫赵云,一个叫张绣。云儿跟了明主,现在带着玄甲军在黄河边守冰;绣儿投了乱臣,上个月刚在南阳屠了座城。”他指了指棋盘上被围的大龙,“天下人择主,哪里看什么血统高低?看的是这棋子落下去,是活一方百姓,还是杀一片黎民。”
刘虞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