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铅华过后仍平凡

阿苔没有问为什么不吉利,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老耗子又看了她一眼,它忽然从褂子内袋里摸出一只缺了口的小陶罐,塞进阿苔手里:

“这是我老婆当年腌咸菜用的罐子,不值钱,但结实。”

它顿了顿:

“送您了。”

然后它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罐子很旧,釉面都磨花了,边缘磕出好几道裂纹。

但罐底还沾着一点发黑的盐渍,是腌过咸菜的。

她把陶罐抱在胸口,站了很久。

柳林走到她身边,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陶罐从她怀里接过来:

“放哪里?”

阿苔回过神,她看着柳林:

“灶台。”她说,

“我们没有灶台。”

“那就砌一个。”

阿苔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下:

“好。”

“砌灶台。”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修缮这间破屋。

柳林爬上屋顶,把那三个洞补好,用的是胖子从城外捡回来的烂木板,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补上去像打了三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阿苔蹲在墙边,用泥巴和碎石把两道裂缝填平,她抹得很慢,每一道都抹了三遍,抹到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才停手。

瘦子负责门板。

他找了一块大小差不多的木板,用刀子削成合适的形状,钉在缺角的地方。钉完后退两步看了看,他又把木板拆下来,重新削了一遍。

瘦子难得这么认真。

胖子问他:

“你干啥呢?”

瘦子没回头:

“门板是脸面。”他说,

“门板修不好,客人不愿意进来。”

胖子沉默了片刻,他也蹲下身,帮瘦子扶着木板。

他们俩把门板修了整整一天。

修完之后,那块补丁比周围都平整。

阿苔站在门口,她望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

屋顶有新木板的痕迹,墙上有新泥巴的痕迹,门板上有新刀痕的痕迹。

歪歪扭扭,深深浅浅。

但都是他们亲手修的。

她忽然开口:

“叫什么名字?”

柳林看着她:

“酒馆的名字。”

阿苔想了想:

“归途。”她说。

柳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看他,她看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木板。

那里应该挂一块匾额,但她没有钱买匾额,她也没有钱请人刻字。

她只有一把残破的刀。

她抽出刀。

柳林伸手按住她手腕:

“我来。”他说。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薄木片,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划刻出两个字:

归途。

他的指力不及沈惊寒,刻得很浅,边缘还带着毛刺。

但他刻得很慢,很认真。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木片递给阿苔。

阿苔接过来,她低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片钉在门楣上。

归途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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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开始接客。

酒馆开张第一天,没有客人。

瘦子趴在柜台后面数蚂蚁。

胖子坐在门口望风。

柳林在擦碗。

阿苔站在灶台边。

灶台是她用石头和黄泥亲手砌的,歪歪扭扭,但结实。

灶膛里烧着从城外捡来的枯枝,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锅里煮着清水。

他们没有酒,也没有菜,只有一锅白开水。

阿苔舀了一碗水放在桌上:

“这碗免费。”她说。

柳林看着那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说话,他又喝了一口。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姐,没客人咱们咋办?”

阿苔说:

“等。”

瘦子又缩回去。

等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来了一位客人。

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团雾。

雾是灰白色的,边缘模糊不清,在门口飘了很久,就是不进来。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她没有招呼,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雾。

很久很久,那团雾终于飘进来了。

它飘到靠窗的位置停下。

阿苔走过去:

“喝什么?”

那团雾没有回答,它只是悬浮在椅子上方,像一个犹豫不决的旅人。

阿苔等了三息:

“白开水免费。”她说。

那团雾沉默了片刻,它轻轻落下来,坐实了那张椅子。

阿苔舀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那团雾没有喝,它只是低垂着,望着那碗水。

很久很久,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以前来过这里。”

阿苔没有说话。

它继续说:

“那时候这里不是酒馆,是一间铁匠铺。

铺子里有个老头,打了一辈子刀。”

它顿了顿:

“我欠他一碗酒。”

阿苔看着它。

它伸出雾状的手,想要握住那只碗,但雾气从碗边滑落,什么也握不住。

它把手收回去:

“算了。”它的声音很轻,

“太久远了。”

阿苔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后厨。

柳林正在后厨劈柴。

阿苔从他手边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解释,她把陶罐洗干净、擦干,从墙角那口小缸里舀出半碗米。

那是他们仅有的一点存粮。

她生火煮粥。

煮了很久很久。

粥煮好了,稀稀的,只有几粒米浮在水面。

阿苔把粥盛进陶罐,端到那团雾面前:

“酒没有了。”她说,

“粥还有。”

那团雾望着这碗粥,望着这只缺了口的陶罐。

它忽然剧烈颤抖起来,雾状的身体翻涌不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它伸出雾状的手,这一次,它握住了那只陶罐。

指尖触碰罐壁的那一刻,雾气凝实了几分。

它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稀,米粒也没煮烂,寡淡无味。

但它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

放下碗的时候,它的身体凝实了许多,边缘不再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它站起身:

“多少钱?”

阿苔说:

“不收钱。”

它沉默了片刻,它从雾气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鳞片,指甲大小,泛着幽蓝的光。

它说:

“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不值钱。”

它顿了顿:

“煮粥用得上。”

然后它飘出酒馆,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拿起那片鳞片,鳞片冰凉,入手沉甸甸的,不像鳞片,更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一起。

柳林看着她,他忽然开口:

“它还会来吗?”

阿苔想了想:

“会。”她说,

“它欠那老头一碗酒,它还没还。”

归途酒馆开张第七天,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门庭若市的多,是三三两两、零散地来。

有的是域外流浪的散修,浑身是伤,进来讨碗水喝;

有的是诸天万族的商贾,赶路累了,进来歇歇脚;

有的是纯粹好奇,路过门口看见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就被瘦子热情地招呼进来。

瘦子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他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独眼巨人,他就聊哪座山的矿石最硬;

遇到透明雾人,他就聊哪条河的雾气最浓;

遇到八臂石像,他就聊哪家店的机关鸟修得最好。

八臂石像正是第一天在街边吃面的那位,它叫石十八,那天来酒馆纯属偶然。

瘦子跟它从机关鸟聊到矿石,又聊到面食,最后石十八当场认了瘦子当兄弟。

石十八用四条手臂握着瘦子两条手,晃得他头晕脑胀:

“兄弟,以后你这酒馆我罩了,谁敢闹事,我把他拍成石饼!”

小主,

瘦子龇牙咧嘴地说:

“好好好,兄弟,你先松手。”

胖子依然沉默寡言,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负责洗碗。

酒馆的碗不多,统共只有八只,还是阿苔从城角旧货摊淘来的。

胖子洗得很慢,每一只都洗三遍、冲三遍、擦三遍。

瘦子嫌他太磨叽:

“一个碗,你洗那么久干啥?”

胖子说:

“碗干净。”他说,

“客人用得舒心。”

瘦子愣了一下,他没再说话,他也把自己负责的柜台擦了又擦。

阿苔站在灶台边,她仍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话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时候客人夸她煮的水好喝,她会轻轻点头说谢谢;

有时候客人问她这酒馆为啥叫归途,她会沉默片刻说,因为好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归途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柳林坐在角落,他负责擦碗。

不,不是擦碗——胖子已经把碗洗得很干净,他只需要把碗从胖子手里接过来,用干布擦干,然后摆上碗架。

这是他三万年来做过的最简单的工作,也是最踏实的工作。

他擦着碗,听着瘦子跟客人胡侃,听着胖子洗碗的水声,听着阿苔在灶台边轻轻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是三十三天的一方主神,

忘记了神国废墟和那四尊尚未陨落的天魔主,

忘记了丹田深处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他只想把这碗擦干净,摆在碗架最上一层,等着下一位客人来用。

那天傍晚,来了一个女人。

她推开门的时候,瘦子正跟石十八吹牛,说自己在老家打过老虎。

石十八不信:

“你细胳膊细腿的,打老虎?老虎打你还差不多。”

瘦子涨红了脸:

“我那是真老虎,这么大!”

他张开双臂比划:

“一口能吞下半头牛!”

石十八嗤之以鼻:

“吹,继续吹。”

女人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这场闹剧。

柳林最先发现她,他抬起头。

隔着满屋的嘈杂,隔着瘦子夸张的比划,隔着石十八四条手臂一起摆出的不屑表情,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红,不是那种张扬的正红,是陈旧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沉淀了太多年。

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束,就这么披散着垂到腰际,发尾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

她的眉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却天生微微上扬,像一直在笑。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只酒壶。

酒壶是空的。

她晃了晃酒壶,听见里面没有一丝水声。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柳林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

“客人,喝什么?”

女人抬起眼,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瘦子终于发现门口来了人,赶紧闭了嘴;

久到石十八四条手臂都放下,警觉地转向门口;

久到阿苔从灶台边抬起头,目光越过胖子的肩膀,落在这个红衣女人身上。

女人才开口:

“你们这里——”

她顿了顿:

“有酒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只有白开水。”

女人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酒壶,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

“那就白开水。”她说。

她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是那团雾人曾经坐过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女人没有喝,她只是低头看着这碗水,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

“这里以前是一间铁匠铺。”

阿苔看着她:

“你知道?”

女人没有回答,她用指尖轻轻敲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那老头打的刀很好。”她说,

“可惜没人识货。”

她顿了顿:

“最后一把刀,他打了三年。

打好那天晚上,他自己坐在铺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已经凉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阿苔没有说话。

女人端起碗,她喝了一口水:

“这水太淡。”她说,

“像没活过。”

阿苔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放下碗,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那片暖黄色的灯火。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

“我叫红药。

红药的药。”

阿苔没有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

“红药。”阿苔说,

“酒馆没有酒。”

红药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但我还是会来。”

她站起身,把那碗水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

“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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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苔说:

“不收钱。”

红药看着那几枚铜钱,她沉默了片刻。

她把铜钱收回袖口,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包茶叶,不是域外产的劣质茶末,是真正的茶叶,叶片细嫩,蜷曲成螺,泛着清冷的银毫。

她说:

“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不值钱。”

她顿了顿:

“白开水太淡,加点茶叶能喝。”

然后她转身走出酒馆,红裙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低头看着那包茶叶,她打开纸包,拈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她把茶叶收进灶台边的陶罐里,和那片幽蓝的鳞片放在一起。

柳林走过来,他看着她。

阿苔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说:

“她会常来的。”

柳林没有说话,他回到角落继续擦碗。

红药真的常来。

她每隔三天来一次,每次都在傍晚时分推门而入。

有时候她带着酒壶,但壶是空的,她也不在意,就着白开水干坐一晚上;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带,就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灯火发呆。

瘦子一开始紧张兮兮:

“姐,这女人什么来路?会不会是天魔派来的探子?”

阿苔说:

“不知道。”

瘦子更紧张了:

“那、那要不要盯着她?”

阿苔说:

“不用。”

瘦子愣住。

阿苔顿了顿:

“她不是探子。”

瘦子挠头:

“姐,你怎么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红药的背影,看着她垂落的黑发,看着她系在发尾那根褪色的红绳。

她见过这种背影,在河边,在石头上,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那是等过人的背影。

红药没有说自己等的是谁,阿苔也没有问。

她们只是在每个红药来的傍晚,沉默地坐一会儿。

有时候红药会跟她说话:

“今天有客人吗?”

“有。”

“几个?”

“三拨。”

“都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鳞族商人,两个独眼巨人,还有一只噬金鼠。”

“噬金鼠?”红药微微扬起眉,

“那只老耗子不是回老家了吗?”

阿苔想了想:

“可能是它儿子。”

红药笑了一下:

“那老东西,儿子可不少。”

阿苔没有问红药为什么知道那只老耗子,红药也没有解释。

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旧友。

柳林依然坐在角落擦碗,但他擦碗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听红药说话,听她轻轻的笑,听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起灯城的旧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人间做凡人的时候,夏天傍晚池塘边,风吹过荷叶的声音。

有一天,红药来得比平时早。

酒馆里还没有客人,只有柳林一个人坐在角落擦碗。

阿苔在后厨清点存粮,瘦子和胖子去城外捡柴了。

红药推门进来,看见柳林,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有叫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柳林也没有说话,他继续擦碗。

擦完一只,摆上碗架;再拿一只。

擦完八只碗,他站起身,给她端了一碗水。

红药低头看着这碗水,她忽然开口:

“你以前不是擦碗的。”

柳林看着她。